黑水村的祠堂位於村子中央一塊地勢略高的平地上,背靠山壁,是村裡最大、也最顯眼的一棟建築。全由粗大的原木和青石搭建而成,古樸厚重,屋簷下懸掛著一些風乾的獸骨和用彩繩串起的奇特石塊,透著一股原始而神秘的氣息。
阿芸領著葛郎中一行人來到祠堂門口,對守在門口的兩個精壯村民點點頭,便自行離去了。兩個村民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尤其在散發著濃烈“潔淨”氣味的胡郎中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然後推開沉重的木門,側身讓開。
祠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寬敞,地麵鋪著平整的石板,正對門是一排供桌,上麵擺放著一些牌位和粗糙的陶製香爐。兩側牆壁上掛著些獸皮、弓箭,以及一些繪製著抽象圖案的布幔。此刻,祠堂裡已經點起了幾盞油燈,光線有些昏暗。
村長石破天端坐在主位一張寬大的木椅上,他換了一身深褐色的布袍,臉色嚴肅。他左右下首,還坐著四位年紀頗大的老者,三男一女,皆穿著與村民不同的、料子稍好一些的深色衣服,神態或嚴肅,或審視,或好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進門的葛郎中等人身上。夜梟也在,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坐在右側最末的一張椅子上,旁邊坐著沈清歡和銀鈴。阿芸則站在夜梟身後。
顯然,這四位就是黑水村的族老了。氣氛有些凝重。
葛郎中神色自若,上前幾步,對石破天和幾位族老抱拳行禮:“在下葛洪,攜同伴楚玉、胡一刀、老木、李木,見過石村長,見過諸位族老。多謝貴村收留,併爲我這不成器的同伴(他指了指胡郎中)祛穢淨身。”
楚玉、老木、李木也跟著行禮。胡郎中有樣學樣,也連忙抱拳,結果動作太大,身上那濃烈的“消毒水”混合藥味猛地擴散開來,離他最近的一位白鬚族老猝不及防,被嗆得“阿嚏”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老臉頓時有些發紅,尷尬地揉了揉鼻子。
石破天眼角跳了跳,抬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目光在葛郎中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葛先生客氣了。夜梟是我村中人,她帶回的朋友,村裡理應接待。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胡郎中,又看向葛郎中,“方纔村口之事,動靜不小,還毀了我村一處機關。夜梟說,諸位是她的救命恩人,路上遇到了麻煩。不知葛先生可否告知,你們從何處來,因何到此,又遇到了什麼麻煩,需要躲入這深山野嶺之中?”
開門見山,直指核心。幾位族老也目光炯炯地盯著葛郎中,顯然,夜梟的麵子隻能讓他們暫時落腳,要想真正獲得信任和幫助,必須給出合理的解釋。
葛郎中早就料到有此一問,當下也不隱瞞,略去一些細節,將他們如何從京城逃出,如何被內衛司追殺,如何遇到夜梟,如何穿越霧穀、遭遇木屋毒蛇、闖過迷魂林,以及剛剛在村外與內衛司、野獸的混戰,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當然,關於胡郎中的種種“壯舉”,他儘量簡化,隻說是“胡郎中有些特製的防身藥物,在混亂中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饒是如此,聽到他們一路的經曆,尤其是霧穀毒瘴、木屋蛇群、迷魂林幻象,以及方纔與內衛司和野獸的搏殺,幾位族老臉上都露出了驚容。連石破天也微微動容,看向夜梟,夜梟輕輕點頭,證實葛郎中所言非虛。
“內衛司……王振……”石破天手指輕輕敲擊著椅子扶手,眼神變得深邃,“這個閹賊,手伸得越來越長了。連野豬嶺,他也想染指麼?”
坐在石破天左下首,一位麵色黝黑、臉上有一道疤的族老冷哼一聲,聲如洪鐘:“王振禍亂朝綱,殘害忠良,天下誰人不知?他派內衛司深入野豬嶺,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衝著我們黑水村,或者說,衝著村裡的東西來的!”
另一位乾瘦、但眼睛異常明亮的族老介麵道:“鐵山說,那夥內衛司死了三個,逃了兩個。逃掉的那兩個,定會回去報信。王振不會善罷甘休,恐怕還會派人來。”
“來就來!怕他不成?”那疤臉族老脾氣火爆,“咱們黑水村隱居於此上百年,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管他什麼內衛司外衛司,敢來犯境,定叫他有來無回!”
“老五,莫要衝動。”那位唯一的女族老,頭髮花白,但麵容慈祥,聲音溫和,“內衛司人多勢眾,裝備精良,且行事狠辣,不擇手段。正麵衝突,即便能勝,我村也必傷亡慘重。況且,他們既然能找到這裡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躲,不是長久之計。”
疤臉族老不服:“三姐,那你說怎麼辦?難道把他們交出去?”他目光掃向葛郎中等人,雖無惡意,但也帶著審視。
“老五,慎言!”石破天沉聲喝止,看向葛郎中,“葛先生,你們既然是被內衛司追殺至此,也算與我村同仇敵愾。隻是,黑水村向來避世隱居,不問外事,收留你們已是破例。若要我等為了你們,與內衛司正麵為敵,恐怕……”
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收留可以,但要黑水村為了幾個外人,與權傾朝野的王振死磕,不太可能。
葛郎中對此早有預料,他神色不變,拱手道:“石村長,諸位族老,我等流落至此,承蒙收留,已是感激不儘,絕不敢奢求貴村為我等與強敵開戰,陷村子於險境。我等隻求暫避幾日,待我這位兄弟傷勢稍愈(他指了指還躺在淨屋的周大山),便即離開,絕不給貴村增添麻煩。”
“離開?你們能去哪裡?”夜梟忽然開口,聲音雖弱,但清晰,“內衛司在嶺外必有佈置,你們出去,無異自投羅網。而且,王振的目標,恐怕不止是你們。”
她看向石破天和幾位族老,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村長,諸位叔伯,阿梟此次外出,並非隻是為了采藥。我暗中探查得知,王振之所以對野豬嶺如此感興趣,是因為他不知從何處得到訊息,懷疑前朝遺留的那件‘東西’,就藏在野豬嶺某處,甚至……可能與我們黑水村有關。”
“什麼?!”幾位族老,連同石破天,臉色都是一變。
“前朝遺物?與我們村有關?”那位乾瘦的族老眼中精光一閃,“阿梟,你可有證據?”
夜梟搖搖頭:“隻是捕風捉影。但我潛入內衛司一處秘密據點,偷聽到他們的談話,王振對此事極為重視,派了大量人手在嶺外搜尋線索,甚至可能……已經在山中安插了眼線。此次追殺我們的這批人,恐怕隻是明麵上的。他們闖入野豬嶺,未必全是為了追捕我們,很可能也是在趁機探查。”
祠堂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幾位族老神色變幻,顯然夜梟帶來的這個訊息,分量極重。
石破天眉頭緊鎖,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加快了幾分,片刻後,他看向葛郎中,目光銳利如刀:“葛先生,你們被內衛司追殺,真的隻是因為撞破了王振的某些勾當?還是說……你們也知道些什麼?或者說,你們身上,帶著什麼不該帶的東西?”
此言一出,氣氛驟然緊張。幾位族老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到葛郎中身上,帶著審視和懷疑。連楚玉、老木、李木都暗自握緊了拳頭。
葛郎中心中一動,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石村長何出此言?我等隻是尋常走訪之人和護衛,因緣際會,得罪了權閹,被其追殺,亡命天涯,僅此而已。身上除了些許銀錢和防身之物,彆無長物,更不知什麼前朝遺物。”
他頓了頓,苦笑道:“若我等真知悉如此重大的秘密,或身懷重寶,又豈會淪落至此,需要托庇於貴村?”
石破天盯著葛郎中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破綻。葛郎中坦然對視,目光誠懇中帶著些許疲憊和無奈。
良久,石破天緩緩收回目光,不置可否,轉而問道:“葛先生醫術高明,不知師承何處?方纔聽阿梟說,你僅憑金針草藥,便穩住了她的傷勢,此等醫術,絕非尋常遊醫可比。”
這是轉移話題,也是進一步試探。
葛郎中捋了捋鬍子,露出追憶之色:“不瞞村長,老夫師承已故的‘鬼手醫仙’薛不悔,隻是學藝不精,未能得師傅真傳,慚愧。至於救治夜梟姑娘,不過是恰巧對症,加上夜梟姑娘自身意誌堅定,方能轉危為安。”
“鬼手醫仙薛不悔?”那位麵容慈祥的女族老眼睛一亮,“可是那位三十年前,以一手‘鬼門十三針’名動天下,後又神秘失蹤的神醫?”
葛郎中點頭:“正是家師。師傅他老人家性情孤僻,晚年隱居於雲霧山中,我也是偶然得遇,隨他學了幾年皮毛。師傅仙逝後,我便四處遊曆,懸壺濟世,混口飯吃罷了。”
提到“鬼手醫仙”的名號,幾位族老看向葛郎中的眼神明顯和緩了一些,甚至帶上一絲敬意。顯然,這位神醫的名頭,即便在避世的黑水村,也有所耳聞。
“原來是薛神醫的高徒,失敬了。”女族老語氣更加溫和,“薛神醫當年曾遊曆至野豬嶺附近,與先村長有過一麵之緣,還曾指點過村裡的草藥辨識之法。冇想到今日能得見故人弟子,也是緣分。”
“哦?竟有此事?”葛郎中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和欣喜,“冇想到師傅與貴村還有這等淵源,真是巧了。”
石破天臉色也緩和不少,他沉吟片刻,道:“既然是薛神醫的弟子,又對阿梟有救命之恩,那便是我黑水村的朋友。諸位可安心在村中住下,養傷歇息。至於內衛司和王振之事……”他目光掃過幾位族老,最後落在夜梟身上,“還需從長計議。阿梟,你傷勢未愈,先好生休養。鐵山,加強村外巡邏警戒,尤其注意迷魂林和霧穀方向的動靜。”
“是,村長!”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鐵山抱拳應道。
“多謝村長,多謝諸位族老!”葛郎中連忙再次行禮道謝,楚玉幾人也跟著行禮。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胡郎中,見氣氛緩和,也連忙拱手,賠笑道:“多謝村長,多謝各位老人家!貴村真是人傑地靈,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尤其是那‘淨塵湯’,效果真是立竿見影,泡完之後神清氣爽,就是……勁兒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點,嘿嘿。”他一笑,那股濃烈的“潔淨”氣味又擴散開來。
幾位族老臉色又是一僵,那位白鬚族老忍不住又打了個小噴嚏,掩飾性地咳了兩聲。
石破天嘴角也抽搐了一下,擺擺手:“胡……胡郎中喜歡就好。阿芸,帶葛先生他們去安頓吧。就安排在西邊那幾間空屋。另外,那位受傷的兄弟,需要什麼藥材,儘管去庫房取用。”
“是。”阿芸應道。
葛郎中再次道謝,正要帶著楚玉等人跟著阿芸離開,那位乾瘦的、眼睛明亮的族老忽然開口:“葛先生留步。”
葛郎中轉身:“族老還有何吩咐?”
乾瘦族老,人稱“二叔公”,眯著眼睛,目光在葛郎中身上掃了掃,緩緩道:“葛先生既然是薛神醫高徒,想必對藥材藥理,造詣頗深。老夫對醫術也略有涉獵,有個問題,想向葛先生請教。”
“不敢,族老請講。”葛郎中拱手。
“方纔聽阿梟說,你們在霧穀之中,曾遇到能散發異香、致人產生幻覺的奇花。不知葛先生可還記得那花的模樣?或者,身上可還有殘留的花瓣花粉?老夫對此類奇異植物,頗感興趣。”二叔公緩緩說道,眼睛緊緊盯著葛郎中。
葛郎中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露出遺憾之色:“那花確實奇異,形如鐘,色粉紫,異香撲鼻。但我等當時忙於逃命,又被幻覺所困,未曾采摘。至於花粉……似乎沾染了些在衣物上,但一路奔波,又被山澗水打濕,恐怕早已無存了。”
“哦,是嗎?”二叔公不置可否,又看向胡郎中,語氣聽不出喜怒,“胡郎中似乎對各類藥材,尤其是……藥性獨特者,頗有研究?”
胡郎中正偷偷揉著被藥湯泡得發紅的胳膊,聞言連忙擺手:“不敢不敢,略懂,略懂皮毛而已!都是些上不得檯麵的偏方野路子,讓您老見笑了。我那‘百寶回春囊’裡,倒是有些稀奇古怪的藥材,可惜剛纔……全灑了,唉。”說到這個,他又是一臉肉疼。
二叔公點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葛郎中告辭,帶著楚玉等人跟著阿芸離開了祠堂。走出祠堂,被山風一吹,幾人才感覺後背有些涼意,方纔祠堂中的氣氛,看似緩和,實則暗流湧動,並不輕鬆。
“葛老,那老頭好像話裡有話。”走在村中小路上,楚玉低聲對葛郎中道。
葛郎中微微點頭,低聲道:“黑水村避世百年,對外人戒心極重。夜梟帶我們進來,又有救治之恩和薛神醫的淵源,他們才勉強接納。但那個二叔公,明顯還在懷疑我們,尤其是……可能懷疑我們身上帶著與那‘前朝遺物’相關的東西。他問霧穀奇花是假,試探是真。”
“那我們……”老木有些擔憂。
“靜觀其變,先治好大山的傷,再從長計議。”葛郎中沉聲道,“夜梟說的冇錯,內衛司的目標可能不止是我們,黑水村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我們暫時是安全的,但也要做好準備。”
胡郎中湊過來,小聲嘀咕:“葛老,您說那前朝遺物到底是什麼寶貝?能讓王振那老閹狗這麼惦記?會不會是什麼金山銀山,或者絕世武功秘籍?”
葛郎中冇好氣地瞪他一眼:“管他是什麼,跟你我無關!你少打聽,也少惹事!把你那身味兒散乾淨再說!我現在聞著你,還覺得眼睛辣!”
胡郎中委屈地撇撇嘴,不敢說話了。
阿芸將他們帶到村子西頭幾間並排的石屋前,屋子雖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幾位就暫時住這裡吧,相鄰有個小院,可以生火做飯。需要什麼,可以跟我說。那位受傷的兄弟,我已經讓人抬到中間那間屋了,被褥也鋪好了。”
葛郎中再次道謝,阿芸便離開了,臨走前又看了一眼胡郎中,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說:“胡郎中若是覺得身上還有異味,村後山崖下有處硫磺泉,或許……可以去泡泡。”說完,快步走了。
胡郎中愣在原地,琢磨著“硫磺泉”是什麼意思。葛郎中已經懶得理他,徑直進屋檢視周大山的傷勢去了。
楚玉、老木、李木也各自選了屋子安頓。胡郎中看著自己那間屋,又聞了聞自己身上濃烈得驅蟲辟邪的“潔淨”味,歎了口氣,認命地推門進去。
黑水村的第一夜,就在這複雜微妙的氣氛和胡郎中身上揮之不去的、帶著硫磺味兒的“潔淨”中,悄然降臨。村外,夜色籠罩下的野豬嶺,危機四伏;村內,看似平靜的表麵下,也暗藏著疑慮和試探。葛郎中知道,暫時的安寧,或許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