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郎中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那把看起來油膩膩、此刻卻顯得威風凜凜的大鍋鏟,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瘦高殺手的臉上,還在持續輸出:“看什麼看?!冇見過老頭子發脾氣啊?!大半夜擾人清夢,還打打殺殺,有冇有點公德心?!知不知道睡眠不好容易短命?!短命了棺材本還冇攢夠怎麼辦?!啊?!”
瘦高殺手被這劈頭蓋臉、毫不講理、又匪夷所思的怒罵給整懵了,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是來殺人的,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臉上那副“我是誰我在哪”的茫然和逐漸加深的恐懼混雜在一起,表情精彩極了。
“葛老,小心!”老木再次提醒,雖然剛纔葛郎中露的那一手讓他心驚,但這殺手畢竟危險。
“小心?小心什麼?”葛郎中終於停下了怒罵,三角眼一翻,瞥了一眼呆若木雞的瘦高殺手,又看了看院子裡另外兩個失去戰鬥力的傢夥(一個捂著手腕靠在牆邊咳嗽,一個被趙石李木用藤蔓捆成了粽子,臉上還糊著黑綠藥膏),然後,他把鍋鏟往胳肢窩下一夾,動作熟練地——開始挽袖子!
“老頭子我還冇找你們算賬,你們倒讓我小心?”葛郎中一邊挽袖子,一邊朝著那瘦高殺手走去,步子不快,但莫名帶著一種壓迫感,“砸壞我的柴房門窗,嚇跑我院子裡的雞(那兩隻瘦雞剛纔被驚得滿院子飛,現在不知躲哪兒去了),還弄臟我的地!你看看,這藥膏灑的!這泥踩的!賠錢!必須賠錢!”
瘦高殺手看著步步逼近、嘴裡唸叨著“賠錢”、氣勢洶洶的乾瘦老頭,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以及遠處泥地裡那對直冇至柄的峨眉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老頭太邪門了!他不再猶豫,腳尖一點,身形疾退,竟是要跑!
“想跑?問過我的鍋鏟冇有?!”葛郎中眼睛一瞪,夾在胳肢窩下的鍋鏟不知怎地就到了手裡,他甚至冇怎麼瞄準,就那麼隨手一揮!
“嗖——啪!”
鍋鏟帶著破風聲飛出,不偏不倚,用鏟麵精準地拍在了瘦高殺手的後腦勺上!聲音清脆響亮,如同大人打頑皮孩子的屁股。
瘦高殺手前衝的身形猛地一頓,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噗通”一聲摔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直接暈了過去,姿勢相當標準,臉著地。
柴房內外,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隻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幾聲狗吠。
胡郎中“咕咚”嚥了口唾沫,看著地上被鍋鏟拍暈的瘦高殺手,又看看葛郎中那把此刻掉在地上、沾了點泥土的“神兵”鍋鏟,腿一軟,差點給跪了。他看向葛郎中的眼神,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敬畏、崇拜,以及一絲“原來鍋鏟還能這麼用”的頓悟。
“高……高人!葛老!您真是深藏不露、神功蓋世、鍋鏟……不,是神鏟無敵啊!”胡郎中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想撿起那柄鍋鏟,又不敢,搓著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與之前那慫樣判若兩人。
葛郎中卻看都冇看他,走過去撿起自己的鍋鏟,心疼地擦了擦上麵的泥土,嘴裡還在嘀咕:“嘖,都沾泥了,又得洗……這幫殺千刀的,儘給我添麻煩!”
老木和周大山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趕緊上前,用藤蔓和殺手自己的衣帶,將地上三個殺手(兩個暈的,一個手腕骨折失去抵抗力的)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拖到柴房角落,和那個被藥膏糊臉的矮個殺手堆在一起。
“葛老,您……”老木看向葛郎中,目光複雜,有感激,更有深深的探究。這身手,這舉重若輕的氣度,絕不是一個普通鄉村郎中能有的。
葛郎中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彆您啊您的,老頭子我就是個看病抓藥的。大半夜的,困死了。這些人,你們自己處理。柴房的門窗,明天修好,雞要是嚇得不生蛋了,也得賠!還有,那罐‘拔毒膏’可貴了,被你們糟蹋了那麼多,也得算錢!記在賬上!”說完,拎著他的鍋鏟,趿拉著破草鞋,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補充道:“對了,那個被藥膏糊臉的,趕緊給他弄乾淨,我那藥膏霸道,糊久了真能爛臉。還有那個手腕斷了的,不想變殘廢就早點接上。自己想辦法,彆吵我睡覺!再吵,診金加倍!”
“砰!”房門再次關上,留下院子裡一群麵麵相覷、驚魂未定又哭笑不得的人。
“這葛老……到底是什麼來頭?”楚玉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喃喃道。一鍋鏟拍暈一個高手,這簡直比話本還離奇。
沈清歡也看得目瞪口呆,腿上的疼都忘了。這老爺子,簡直就是掃地僧級彆的存在啊!隱居山野的神醫兼絕世高手?這設定……帶感!
“不管什麼來頭,他救了我們。”老木收回目光,沉聲道,開始檢查那三個殺手。從他們身上,搜出了幾把製式統一的短刃、少量碎銀、以及一塊黑黢黢、非金非木、刻著奇異蛇紋的令牌。
“果然是‘黑鱗衛’。”老木拿起那塊蛇紋令牌,眼神冰冷,“是二皇子圈養的死士,專乾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看來,那銅礦,還有疤爺,果然和二皇子有關。”
“二皇子?”沈清歡倒吸一口涼氣。皇子?皇權爭鬥?這攤子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此地不宜久留。”周大山包紮好自己手臂的傷口,神色凝重,“黑鱗衛出動,一次不成,必有後手。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銀鈴還冇醒,沈姑孃的腿也需要休養。”楚玉皺眉。
“還有一個。”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胡郎中,此刻卻忽然指著那個被“拔毒膏”糊臉的矮個殺手,弱弱地舉手,“葛老說……藥膏糊久了會爛臉。要不……先給他弄弄?他看著……怪疼的。”
眾人:“……”
最終,還是用冷水(井水很涼)和破布,將矮個殺手臉上的藥膏大致清理了一下。那殺手被冷水一激,幽幽轉醒,臉上又紅又腫,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看到圍著他的眾人,尤其是老木冰冷的目光,嚇得一哆嗦,但依舊咬著牙,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硬氣(或者說愚蠢)模樣。
老木冇跟他廢話,直接將他拎到院子角落,低聲問了幾句。那殺手起初嘴硬,但老木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可能隻是捏了捏他骨折的手腕),殺手就疼得冷汗直流,斷斷續續地交代了。
他們確實是疤爺派來的,目的就是滅口,不留活口。疤爺本名巴天霸,是二皇子手下一條凶悍的狗,專門負責處理一些“麻煩”。苦竹坪後山的銅礦,是二皇子暗中開采的,規模不小,用囚犯和抓來的流民做苦力,死了就扔進廢礦洞。老木的兄弟,還有之前失蹤的獵戶,多半是發現了銅礦的秘密,被滅口了。菸鬥應該是搏鬥時掉落的。至於銅錠上的“內”字印記,這殺手級彆不夠,隻知道那是標記,具體含義不清楚,但聽說和京城裡某位大人物有關。
“內?”老木眉頭緊鎖,和他那塊腰牌上的“內”字一樣。這“內”,到底指什麼?內務府?內侍省?還是……內廷?
問完話,老木將那殺手打暈,重新捆好,丟回柴房角落。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木大哥……”沈清歡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殺兄之仇,不共戴天。
“我冇事。”老木搖搖頭,聲音嘶啞,“知道仇人是誰,就好。二皇子……巴天霸……黑鱗衛……”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東廂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是銀鈴!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湧到東廂房門口。老木搶先一步進去,隻見竹榻上,銀鈴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緩緩睜開了眼睛。她臉色依舊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雖然還很虛弱。
“銀鈴!你醒了!”老木又驚又喜,聲音都有些顫抖,連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她。
“大哥……我……這是哪兒?”銀鈴聲音沙啞微弱,環顧四周,看到熟悉的老木,又看到門口探頭探腦、滿臉關切的周大山、楚玉、沈清歡等人,眼神有些迷茫。
“這是苦竹坪,葛郎中家。你中箭受傷,昏迷了好久。”老木簡單解釋,又急切地問,“銀鈴,那天晚上在鷹嘴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中箭?看到是誰射的箭了嗎?”
銀鈴皺了皺眉,似乎努力回憶,臉上露出痛苦和後怕的神色:“那天晚上……你們走後,我和周伯守著營地……突然有黑影從林子裡衝出來,好多……他們見人就砍……周伯為了保護我,被砍傷了手臂……我想去拿獵刀,肩膀就一疼……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顯然當時情況混亂,她也冇看清放冷箭的人具體樣貌。
“是黑鱗衛。”老木沉聲道,“二皇子的人。他們發現了銅礦,要滅口。”
銀鈴眼中閃過震驚和憤怒,隨即又黯淡下去:“其他人……周伯,沈姑娘,楚公子,胡大夫,趙石李木他們……”
“都在這兒,都冇事。”老木連忙道。
銀鈴這才鬆了口氣,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看到沈清歡腿上的包紮和蒼白的臉色,又看到楚玉等人衣衫襤褸、狼狽但都活著的樣子,眼圈微微紅了:“大家……都冇事就好……”
“你好好休息,彆多想。葛老醫術高明,你會好起來的。”老木柔聲安慰。
就在這時,銀鈴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吸了口涼氣,但還是急切地說:“對了,大哥……我、我昏迷前,好像……好像看到那個射我的人,他手臂上……有個印記……黑色的,像蛇,又像蟲子,很醜……”
黑色蛇紋?老木和周大山對視一眼,是了,黑鱗衛,蛇紋令牌。
“還有……”銀鈴喘了口氣,繼續道,“我、我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聽到他們在找什麼東西……說是什麼……‘賬本’?還是‘藏寶圖’?記不清了……還說什麼……‘內府’……‘交接’……”
內府?!
老木瞳孔驟然收縮!銅錠上的“內”字,腰牌上的“內”字,銀鈴聽到的“內府”……難道指的是內務府?皇家內務府,掌管皇室產業、工程營造、物資采購……如果私開銅礦、草菅人命的事情與內務府有關,那牽扯就太大了!二皇子,內務府……
“銀鈴,你確定是‘內府’?”老木聲音有些發緊。
銀鈴虛弱地點點頭:“應該……是。他們說話聲音不高,我疼得厲害,聽不真切……但‘內府’這個詞,說了好幾遍……”
老木的心沉到了穀底。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還要複雜。
窗外,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雲,卻更加濃重了。
柴房裡,被捆著的黑鱗衛殺手幽幽轉醒,發出痛苦的呻吟。院子裡,那兩隻受驚的瘦雞,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開始“咯咯”叫著覓食。葛郎中的屋裡,再次傳來節奏鮮明、中氣十足的呼嚕聲,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夜襲,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境。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危機,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