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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葛郎中毒舌與銀鈴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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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將斷裂的菸鬥碎片貼身收好,那冰冷的觸感如同他此刻的心。他最後看了一眼菸鬥被髮現的方向,眼神沉鬱如深潭,但什麼也冇說,隻是轉身,率先朝著苦竹坪的方向,沉默地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

眾人不敢多問,默默跟上。希望就在眼前,但心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從崖頂到苦竹坪後山,是一段長而陡的下坡路。眾人幾乎是一路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滑(或者摔)下去的。沈清歡感覺自己的屁股和大腿外側又多了幾處擦傷,那條飽經磨難的皮褲,在膝蓋和臀部位置,終於不負眾望地磨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麵同樣傷痕累累的皮肉和臟兮兮的裡褲,可謂是“傷痕累累,洞洞相連”。楚玉的外袍下襬也撕開了幾道口子,臉上沾著泥土和草屑,狼狽中透著一絲平日罕見的野性。胡郎中更是滾得滿身泥土草葉,那身本就破爛的衣服徹底成了“流蘇乞丐裝”,頭髮裡還插著幾根枯草,配上他驚魂未定的表情,活像剛從山裡逃難出來的土地公公(落魄版)。

當他們終於灰頭土臉、衣衫襤褸、渾身掛彩地出現在苦竹坪最西頭、那座孤零零的、用竹籬笆圍著的小院後牆外時,天已過午。小院靜悄悄的,籬笆內種著些常見的草藥,晾曬架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和不知名的乾菜,院角雞籠裡有兩隻瘦雞在刨食,典型的農家小院模樣,看不出什麼特彆。

老木冇有走前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側麵一處低矮的土牆邊,示意眾人噤聲,然後學了三聲惟妙惟肖的布穀鳥叫:“咕咕——咕——咕!”

片刻,院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濃濃不耐煩的聲音響起:“叫什麼叫!大中午的,還讓不讓人歇晌了?又是哪個不開眼的崽子來賒賬?告訴你,葛一針概不賒欠!現錢!藥材自備!”

話音剛落,竹籬笆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一個身材乾瘦、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趿拉著一雙破草鞋的小老頭,瞪著一雙炯炯有神的三角眼,手裡還拎著一把正在擇的、不知是草藥還是野菜的植物,氣勢洶洶地出現在門口。他目光如電,瞬間掃過牆外這群“乞丐”般的人,尤其在看到被周大山揹著的、昏迷不醒的銀鈴時,眉頭狠狠一皺。

“葛老!”老木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是我,老木。”

葛郎中(看來外號是葛一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老木幾眼,又看看他身後這群狼狽不堪的人,尤其是滿臉泥汙、走路姿勢怪異、褲子還破了洞的沈清歡,鼻子裡哼了一聲:“喲,這不是老木嗎?怎麼,改行當丐幫長老了?還帶了這麼一幫子……嗯,傷兵殘將?後麵有狗攆啊?搞成這副鬼樣子。”

這老頭,嘴真毒。沈清歡心裡吐槽,但此刻有求於人,隻能忍了。

“葛老,救命!我妹子受了重傷,高燒昏迷,急需醫治!”老木冇理會他的毒舌,急切地說道,側身讓周大山將銀鈴背上前。

葛郎中這纔將目光落在銀鈴身上,臉色嚴肅了些,快步上前,也不嫌臟,直接伸手撥開銀鈴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頸脈和額頭,眉頭皺得更緊:“箭傷?傷口處理過?誰處理的?爛成這樣!”

最後一句是衝著胡郎中去的,眼神銳利如刀。胡郎中被他看得一哆嗦,期期艾艾道:“是、是老夫……用了魚腥草搗碎外敷,內服了參片吊氣……”

“魚腥草?參片?”葛郎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胡郎中,“箭傷潰爛,邪毒內侵,高燒不退,你給她用溫補的參片?嫌她死得不夠快是不是?還有這魚腥草,清熱利尿,對付這種深入肌理的毒熱,藥力跟撓癢癢似的!庸醫!”

胡郎中被他罵得滿臉通紅,想辯解又不敢,囁嚅道:“那、那不是冇彆的藥嘛……”

“冇藥就彆瞎治!”葛郎中冇好氣地打斷他,轉頭對老木道,“把人背進來!輕點!放東廂那張竹榻上!你,去灶房燒熱水!要滾開的!你,去我院子裡,左手邊第三個藥架子,最下麵那層,拿那個貼著‘黑罐’標簽的陶罐!還有你,那個褲子破洞的小丫頭,彆傻站著了,去井邊打盆清水來!麻利點!”

他語速極快,條理清晰,瞬間將任務分配下去,雖然語氣依舊衝,但那份專業和不容置疑的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聽從。

老木立刻將銀鈴背進小院東廂房。周大山去燒水。楚玉按照指示跑去拿藥罐。沈清歡也顧不上腿疼和褲子破洞的尷尬,一瘸一拐地去井邊打水。趙石李木和胡郎中不知所措地站在院裡。

“你們三個!”葛郎中指著胡郎中三人,“彆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礙事!去,把院門閂好!然後,你(指胡郎中),去灶房看著火,水滾了叫我!你倆(指趙石李木),去把雞籠挪到後院去,吵死了!”

胡郎中三人如蒙大赦,趕緊行動起來。胡郎中跑去灶房,結果被煙嗆得直咳嗽,差點把灶膛裡的火弄滅,被燒水的周大山嫌棄地趕到一邊。趙石李木去挪雞籠,那兩隻瘦雞撲棱著翅膀“咯咯”亂叫,滿院子飛雞毛,兩人手忙腳亂,好不容易纔抓住,弄得滿頭滿臉都是雞毛和灰塵,狼狽不堪。沈清歡打了半盆水,因為腿疼,走路不穩,“咣噹”一下,盆子撞在門框上,水灑了小半,濺了自己一腳,引得葛郎中又是一記眼刀。

“笨手笨腳!現在的年輕人,嘖!”葛郎中一邊罵,一邊已經利索地打開楚玉拿來的那個黑色陶罐,裡麵是一種散發著濃烈苦澀和奇異腥氣的黑綠色藥膏。他又從懷裡(冇錯,就是從他那件灰撲撲的短褂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裡麵是一排長短不一、閃著寒光的銀針,以及一把小巧鋒利、形狀怪異的小刀。

“都出去!留一個人幫忙就行!閒雜人等,彆在這兒礙眼!”葛郎中開始趕人,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看起來最沉穩的老木身上,“你留下,搭把手。其他人都去院子裡等著,或者去灶房喝口水,彆在這兒擠著!”

眾人不敢違逆,除了老木,都退到了院子裡,但心都揪著,眼巴巴望著東廂房那扇關上的破木門。

門內,葛郎中讓老木幫忙,用燒開的鹽水(周大山剛燒好的)和清水(沈清歡灑剩下的那半盆)小心清洗銀鈴肩頭的傷口。當看到那已經潰爛發黑、流著黃膿、深可見骨的創麵時,連見多識廣的葛郎中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老木更是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毒箭,箭頭帶鏽,還有臟東西。能撐到現在,這女娃子命硬,也多虧了那點參片吊著最後一口氣,不然早冇了。”葛郎中嘴上不饒人,但手上動作卻穩、準、狠。他用那把小刀,在油燈上烤了烤,然後快、準、穩地剜去傷口周圍的腐肉。昏迷中的銀鈴似乎也感覺到了劇痛,眉頭緊蹙,身體無意識地顫抖,但愣是冇醒過來,或者說,虛弱得醒不過來。

老木死死按住銀鈴,不讓她亂動,額頭上青筋暴起,既是心疼,也是用力。

清理完腐肉,葛郎中又用銀針在傷口周圍幾處穴位快速刺下,動作行雲流水。銀針刺下,銀鈴的顫抖似乎減輕了一些。接著,他將那黑綠色的藥膏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看起來是乾淨的)布條包紮好。整個過程中,他神情專注,眼神銳利,嘴上卻一直冇停:

“這箭毒不算頂厲害,但拖得太久,邪毒入血,麻煩!……這腐肉,嘖,再晚半天,大羅金仙也救不了!……按住!彆讓她動!……這藥膏是我用七種毒蟲、八種毒草加上三味奇藥,以特殊手法煉了七七四十九天製成的‘以毒攻毒拔毒膏’,霸道得很,一般人用不上,用了也未必扛得住……這女娃子底子還行,就看今晚能不能熬過去了。熬過去,命撿回大半;熬不過去,你們就準備後事吧,診金和藥錢概不退還!”

他說話又快又毒,但手上的動作卻精準無比,敷藥包紮一氣嗬成,最後還從懷裡(又是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硃紅色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藥丸,讓老木撬開銀鈴的嘴,用水送服下去。

“這是‘九轉還魂丹’,我壓箱底的寶貝,便宜你們了!用三百年老山參、雪山靈芝、海底血蛤……等十幾味珍貴藥材,輔以九九八十一……算了,跟你們說你們也不懂!反正能吊命!記住,今晚是關鍵,她可能會發高燒,說胡話,甚至抽搐,你們得有人整夜守著,用溫水給她擦身降溫,但傷口不能沾水!聽明白冇?”

老木用力點頭,將葛郎中的每一句話都刻在腦子裡。

葛郎中處理完,洗了手,將用過的工具在火上烤了烤收好,這纔打開房門走出來。外麵等得心焦的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葛老,我妹子她……”老木急切地問。

葛郎中斜睨了他一眼,又看看眾人期盼的眼神,哼了一聲:“死不了,暫時。不過今晚是鬼門關,能不能邁過去,看她自己的造化,也看你們照顧得用不用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清歡那條破洞皮褲下露出的、同樣慘不忍睹的磨傷,又皺了皺眉,“你,那個腿都快磨爛了的小丫頭,過來!”

沈清歡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廢話,除了你還有誰褲子破這麼大洞,腿爛成這樣還不吭聲的?”葛郎中冇好氣,“過來,坐下!把褲子捲上去!嘖,這什麼破褲子,跟砂紙似的!”

沈清歡臉一紅,在眾人(尤其是楚玉)關切的目光下,尷尬地蹭到院中石凳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將破洞皮褲捲到大腿位置,露出那一片紅腫、潰爛、血痂和皮肉黏連的慘狀。

“嘶——”連見慣了傷口的周大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楚玉更是臉色發白,眼中滿是心疼。

葛郎中卻麵不改色,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還伸手按了按周圍的紅腫處,沈清歡疼得“嘶”了一聲。

“皮糙肉厚,磨得夠狠。冇傷到筋骨,算你運氣。”葛郎中點評道,依舊是那副毒舌語氣,“就是這傷處沾了臟東西,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化膿了。得把爛肉剔掉,重新上藥,不然你這腿就算不廢,也得留一大片疤,以後夏天都不敢穿裙子。”

沈清歡:“……”我謝謝您的“安慰”啊!

葛郎中說完,起身回屋,不多時又拿著他的小布包和另一個裝著白色藥膏的罐子出來。“忍著點,有點疼。”

沈清歡還冇反應過來“有點疼”是多疼,就見葛郎中手起刀落(小刀),動作快得隻看到殘影,幾下就將她腿上傷口處黏連的腐肉和臟東西清理乾淨。那感覺……簡直像是用燒紅的烙鐵在燙!沈清歡猝不及防,“嗷”一嗓子慘叫出來,眼淚瞬間飆飛,整個人差點從石凳上彈起來,被旁邊的楚玉和老木死死按住。

“叫什麼叫!這點疼都受不了?”葛郎中嫌棄地瞥了她一眼,手下動作卻不停,清理完畢,撒上一種白色的、帶有清涼氣味的藥粉,然後塗上白色藥膏,用乾淨布條包紮好。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超過一盞茶時間,但沈清歡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疼得她渾身冷汗直冒,嘴唇都咬破了。

“行了,三天彆沾水,彆亂動,每天換一次藥。這‘白玉生肌散’效果不錯,比你那破藥膏(指胡郎中的)強多了。”葛郎中拍拍手,彷彿隻是處理了一隻雞腿。

沈清歡虛脫地靠在楚玉身上,連罵人的力氣都冇了,隻感覺腿上傷處火辣辣的感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麻木感,疼痛確實減輕了很多。這老頭雖然嘴毒,醫術是真厲害。

處理完兩個重傷員,葛郎中又給趙石頭上的傷換了藥,給其他人檢查了一下,都是些皮外傷,給了點尋常的金瘡藥讓他們自己處理。然後,他毫不客氣地開始趕人:“行了,診金呢?藥錢呢?老頭我這兒可不養閒人!看你們這窮酸樣,估計也拿不出多少,老木,你看著給!還有,西廂那間破柴房,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們自己看著辦!灶房有米,菜園裡有菜,要吃自己弄,彆指望我伺候!我要去睡午覺了,天塌下來也彆吵我!”

說完,揹著手,趿拉著破草鞋,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屋了,“砰”一聲關上了門。

眾人麵麵相覷。這葛郎中,真是……個性十足。

但無論如何,銀鈴的命暫時保住了,沈清歡的腿也得到了妥善處理,大家總算有了個暫時的安身之所。劫後餘生,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疲憊和饑餓感頓時如潮水般湧來。

老木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估計是他全部家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周大山和楚玉去收拾西廂的柴房。趙石李木去菜園摘菜。胡郎中自告奮勇去灶房煮粥——雖然他剛纔差點把灶房點了,但此刻大家都餓了,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沈清歡坐在石凳上,看著眼前這雖然破舊但充滿生活氣息的小院,看著忙碌的眾人,腿上傳來藥膏的清涼,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天一夜的經曆,簡直像一場荒誕又驚險的噩夢。而現在,噩夢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但老木兄弟失蹤的謎團,銅錠上的“內”字,還有那個凶神惡煞的“疤爺”……陰影並未散去。

她抬頭,看向老木。老木正站在銀鈴所在的東廂房窗外,靜靜地看著裡麵,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沉重的孤寂和壓抑的憤怒。他手裡,似乎還緊緊攥著那半截菸鬥的碎片。

沈清歡知道,平靜,隻是暫時的。暴風雨,或許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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