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詭異老婦和冒著炊煙的寂靜茅屋,像一根刺,紮在每個人心裡。眾人不敢停留,也顧不上疲憊和傷痛,互相攙扶著,朝著與那茅屋相反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林更深處鑽。
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鳥鳴聲偶爾響起,更襯得林間寂靜。但這種寂靜,此刻卻讓人心頭不安。
銀鈴的傷勢在惡化。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被沈清歡和楚玉架著,腳步也越來越虛浮。腰間簡易包紮的布條,又被鮮血浸透,顏色暗紅。
“不行,銀鈴姑娘必須停下來處理傷口,再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住的!”楚玉焦急地低聲說道,他能感覺到銀鈴身體的重量越來越沉,溫度卻越來越低。
周大山也看出銀鈴狀態極差,環顧四周,指著前方一處林木特彆茂密、還有幾塊巨大山石遮蔽的地方:“去那邊,有個石坳,能暫時躲一躲,擋風。”
眾人連忙將銀鈴扶到那處天然的石坳下。這裡三麵有巨石遮擋,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還算隱蔽。銀鈴一坐下,就幾乎癱軟,背靠著冰冷的石頭,呼吸急促而微弱。
“清歡,金瘡藥還有嗎?”周大山問。
沈清歡連忙翻找包袱,拿出那個小瓷瓶,搖了搖,臉色一苦:“隻剩一點底了,不夠用。”
楚玉急道:“那怎麼辦?銀鈴姑娘傷口又裂開了,必須重新上藥包紮!”
一直縮在角落、儘量減少存在感的胡郎中,這時又忍不住小聲開口:“其……其實,這山裡頭,有些草藥也能止血消炎,就是……得認識,還得現找……”
“那你還愣著乾什麼?快去找啊!”沈清歡瞪他。
胡郎中哭喪著臉:“我……我這不是害怕嘛……這地方邪性,剛纔那老太婆……”他一想到那老婦詭異的眼神,就渾身發毛。
“少廢話!再不去,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也邪性一回?”沈清歡作勢要摸銀鈴的匕首。
胡郎中嚇得一哆嗦,連忙擺手:“我去!我去!我這就去找!”說著,連滾爬爬地出了石坳,在附近草叢裡探頭探腦地尋找起來,嘴裡還唸唸有詞:“地錦草……小薊……實在不行,馬勃(一種真菌,可止血)也湊合……”
這邊,沈清歡和楚玉小心翼翼地將銀鈴腰間被血浸透的布條解開。傷口因為一路奔波顛簸,果然又裂開了,血肉模糊,看著就疼。沈清歡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從自己那件破爛中衣上撕下來的),沾了水囊裡僅剩的一點水,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每擦一下,銀鈴的身體就輕顫一下,但她死死咬著牙,冇哼一聲。
“金瘡藥不夠,先敷上,再想辦法。”沈清歡將瓷瓶裡最後一點藥粉,均勻地灑在銀鈴傷口上。藥粉很快被滲出的血水化開,效果恐怕有限。
“得用乾淨的布重新包紮,最好是煮過消毒的……”楚玉看著沈清歡手裡那幾塊從自己破衣服上撕下、還沾著泥點和可疑氣味的布條,眉頭緊皺。這條件,彆說消毒,連塊乾淨完整的布都難找。
沈清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自己身上——準確說,是落在了她那條“自製纏腰布裙”上。這“裙子”是用她原來那件中衣剩下的、相對最完整的兩塊布,加上布條綁紮而成的,雖然粗糙簡陋,還沾了泥,但至少是棉布的,而且因為穿在最外麵,還冇被血汙染。
她一咬牙,伸手就要去解腰間那歪歪扭扭的“腰帶”。
“沈姑娘,你……”楚玉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圖,臉騰地一下又紅了,趕緊彆過臉去,“不,不可!你……你……”
“冇什麼不可的!”沈清歡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堅決,“救人要緊!這布裙好歹是乾淨的(相對而言),比那些沾了血汙泥巴的強!再說了,”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裡麵還有一件。”她指的是胡郎中那件寬大的外袍,雖然味道感人,但至少能蔽體,雖然長度隻到她膝蓋上方一點點,光著兩條小腿。
楚玉:“……”他耳朵根都紅透了,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剛纔溪邊那驚鴻一瞥(雖然他立刻轉開了頭),現在……現在沈姑娘居然要當著他的麵解“裙子”?雖然是為了救人,但這……這……
周大山也尷尬地咳嗽一聲,轉過身去,假裝研究石頭紋理。趙石李木更是眼觀鼻鼻觀心,非禮勿視。
沈清歡也顧不上尷尬了,三下五除二,解開了那幾條充當腰帶的布條。兩條用破中衣裁成的、不規則的長方形布片,頓時失去了束縛,鬆鬆垮垮地掛了下來。
然而,問題來了——這兩塊布片,之前是用布條簡單綁紮固定的,現在布條一解,它們就成了兩塊獨立的破布。如果想用來包紮傷口,需要把它們撕成更窄的布條。但這兩塊布本身就不大,再撕窄,長度可能就不夠了。
更要命的是,在解布條的時候,沈清歡動作稍微大了點,那兩塊布片失去了最後的牽扯,其中靠後麵那片,因為綁得不夠牢靠,加上一路行走摩擦,其中一條用來固定的、原本就快要磨斷的布條,“嘣”的一聲,斷了。
於是,在楚玉紅著臉但忍不住用眼角餘光關注(畢竟要幫忙),周大山等人雖然轉身但耳朵豎著,以及剛抱著一把亂七八糟野草回來的胡郎中呆滯的目光中——
沈清歡隻覺得下身一涼,那塊用來遮擋後麵關鍵部位的布片,就這麼飄飄悠悠地,從她腰間滑落,無聲地堆疊在了她的腳踝處。
瞬間,她身上隻剩下胡郎中那件寬大、長度隻到膝蓋上方、兩側開衩還透風的破外袍,以及前麵那塊還勉強掛著的、搖搖欲墜的前布片。
時間彷彿凝固了。
石坳裡安靜得能聽到落葉的聲音。
楚玉的側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脖頸,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煮熟的蝦子雕像。周大山肩膀微微抖動。趙石李木拚命低著頭,但聳動的肩膀出賣了他們。胡郎中抱著野草,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銀鈴原本閉目忍痛,此刻也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麵無表情地閉上了,隻是嘴角似乎又抽動了一下。
沈清歡:“……”她感覺一股熱氣“轟”地衝上頭頂,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心裡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又是我!這破布條質量也太差了!不對,是我手藝太差了!現在怎麼辦?彎腰撿起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不撿?難道就讓這破布堆在腳踝?前麵這片也快掉了啊喂!
電光石火間,沈清歡的羞恥心(所剩無幾)和急智(被逼出來的)開始瘋狂交戰。彎腰去撿?那動作幅度更大,更容易走光!不撿?難道一直站著?
就在這極度尷尬、空氣都快要凝固的時刻,石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奔跑聲,還夾雜著野獸般的低沉嘶吼和人的驚恐尖叫!
“救命啊!有野豬!大野豬追我!!”是胡郎中那殺豬般的、變了調的嚎叫!
隻見胡郎中連滾爬爬地從外麵衝了回來,懷裡抱著的野草撒了一地,臉上慘白,褲子都被荊棘刮破了,一隻鞋都跑掉了。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頭體型碩大、鬃毛倒豎、獠牙外露、眼睛發紅的暴躁野豬,正“哼哧哼哧”地低著頭,朝著石坳方向猛衝過來!顯然,胡郎中這倒黴蛋在附近采藥時,不小心闖進了這頭山林“霸主”的領地,或者驚擾了它,被一路追殺了回來!
“野豬!”周大山和趙石李木臉色大變,野豬在這山林裡可是極其危險的猛獸,皮糙肉厚,蠻力驚人,獠牙能輕易挑穿人的肚腹!
這突如其來的危機,瞬間衝散了石坳內那凝固的尷尬氣氛。
銀鈴猛地睜眼,手已按在了匕首上,但重傷之下,動作遲緩。周大山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樹枝,擋在眾人麵前。趙石李木也慌忙尋找武器。
楚玉也顧不得臉紅尷尬了,下意識地就要擋在沈清歡和銀鈴身前。
而沈清歡,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腦子一抽,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事後想起來)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她猛地彎腰,但不是去撿腳踝那塊布,而是抄起了地上那塊從銀鈴傷口換下來的、還沾著新鮮血汙的布條,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頭猛衝過來的野豬,狠狠地扔了過去!
不偏不倚,那塊沾滿鮮血的布條,正好糊在了野豬那張氣勢洶洶的豬臉上,擋住了它的視線,甚至還掛在了它的一根獠牙上。
“嗷——!”野豬顯然冇料到會有“暗器”糊臉,而且這“暗器”還帶著濃烈的、讓它躁動不安的血腥味。它衝鋒的勢頭猛地一頓,發出憤怒而困惑的嚎叫,腦袋使勁搖晃,想甩掉臉上的東西。
趁著這短暫的遲滯,沈清歡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一腳將腳踝處那塊礙事的後布片踢到旁邊石頭縫裡,然後一把扯下腰間那塊搖搖欲墜的前布片,也顧不得許多,胡亂地、緊緊地將那兩塊(前布片和沾血的布條)疊在一起,死死地按在了銀鈴腰間那猙獰的傷口上!用身體擋住銀鈴,同時對嚇傻了的楚玉和周大山吼道:“發什麼愣!幫忙按住!壓住傷口止血!”
楚玉和周大山如夢初醒,也顧不上什麼男女之防、血腥可怖了,連忙上前,幫著沈清歡,用力按壓住那疊在一起的、浸滿鮮血的布片,死死壓在銀鈴的傷口上。壓力暫時減緩了血液湧出的速度。
而那邊,被血腥布條糊臉、更加暴躁的野豬,甩掉了臉上的障礙物,小眼睛通紅,重新鎖定了目標——離它最近的、嚇得癱軟在地的胡郎中,以及石坳裡的其他人。它刨了刨蹄子,低下頭,獠牙對準前方,就要再次發起衝鋒!
“趙石!李木!引開它!往那邊林密的地方跑!繞著樹跑!”周大山一邊用力幫銀鈴壓著傷口,一邊急聲吼道。
趙石李木也豁出去了,撿起石頭和木棍,一邊大叫,一邊朝著野豬側麵扔石頭,試圖吸引它的注意力。
野豬被激怒,果然暫時放棄了嚇癱的胡郎中,轉而衝向叫得最響、扔石頭最準的趙石!
趙石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旁邊樹木密集的地方跑,邊跑邊“S”形走位。野豬體型大,在密林裡橫衝直撞,但不如人靈活,一時竟被趙石帶著,在林子裡兜起了圈子,撞得小樹東倒西歪,落葉紛飛。
李木也撿起石頭,在一旁騷擾,吸引野豬的注意,分擔趙石的壓力。
石坳這邊,壓力稍減。沈清歡、楚玉、周大山三人死死按著銀鈴的傷口,鮮血很快滲透了那疊布片,染紅了他們的手。銀鈴已經疼得幾乎暈厥,但強大的意誌力讓她保持著清醒,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胡郎中癱在地上,褲襠都濕了一小片,是被嚇的。他看著外麵趙石李木險象環生地引著野豬繞圈,又看看石坳裡生死一線的銀鈴,再看看自己手裡僅剩的幾根可憐的草藥,突然,他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有辦法了!有辦法了!”胡郎中連滾帶爬地過來,也顧不上害怕了,急聲道,“快!用這個!這個能止血!”
眾人一看,他手裡捏著幾株葉片肥厚、邊緣有鋸齒、開著不起眼小紫花的野草,還有幾顆黑褐色、像小地雷一樣的、長著尖刺的果實。
“這是什麼?”沈清歡急問。
“這叫‘刺兒菜’,也叫‘大薊’!這個果子是‘蒼耳’!都是山裡常見的,但真的能止血!快,把刺兒菜的葉子揉爛,敷在傷口上!蒼耳……蒼耳燒成灰,效果更好!可現在冇火……”胡郎中語無倫次,但眼神急切。
沈清歡也顧不得辨彆這老小子是不是又坑人,死馬當活馬醫吧!她抓過那幾株“刺兒菜”,用石頭快速搗爛,弄出黏糊糊的草汁和碎葉,也顧不上臟不臟了,掀開那浸血的布片,將搗爛的草藥糊糊,厚厚地敷在了銀鈴猙獰的傷口上。綠色的草汁混合著鮮血,看著更加恐怖。
“按緊!用力按!”胡郎中在一旁指揮,又手忙腳亂地脫下自己另一隻冇掉的破鞋,用鞋底拚命摩擦那幾顆蒼耳果實,想弄出點粉末。
也許是這“刺兒菜”真有止血效果,也許是按壓起了作用,銀鈴傷口湧出的鮮血,似乎真的減緩了一些。
而外麵,趙石已經快跑不動了,野豬雖然不靈活,但體力驚人,緊追不捨,有一次獠牙差點挑到他的屁股。李木扔出去的石頭砸在野豬厚皮上,不痛不癢,反而更激怒了它。
就在這危急關頭,遠處山林裡,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哨聲,緊接著是“嗖”的一聲破空銳響!
一支尾部綁著紅色布條的竹箭,不知從何處射來,精準地射在了野豬前蹄旁邊的地麵上,箭桿入土三分,尾羽嗡嗡震顫!
野豬嚇了一跳,猛地停住腳步,警惕地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緊接著,又是“嗖嗖”兩聲,兩支同樣的竹箭,釘在了野豬前方的地麵上,呈品字形,擋住了它的去路。
野豬發出不甘的“哼哧”聲,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幾步,似乎在權衡。然後,它狠狠地刨了一下地麵,衝著石坳方向(或者說是衝著打擾它的人類)發出一聲威脅的低吼,竟然調轉方向,哼哼著,衝進了旁邊的密林深處,很快不見了蹤影。
野豬,被嚇退了?
石坳內外,所有人都愣住了,驚魂未定地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隻見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個穿著褐色短打、揹著竹簍、手持獵弓的瘦高身影,正從一塊大石頭後麵轉出來。晨光勾勒出他精悍的輪廓,但因為逆光,看不清麵容。
那人冇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山坡上,朝這邊張望了一下,似乎在確認情況。然後,他收起獵弓,不緊不慢地朝著石坳這邊走了過來。
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