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一時寂靜,隻有水簾嘩嘩的聲響。
沈清歡握著匕首,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激動得柴刀都掉了的老獵戶,又回頭看看楚玉。楚玉對她微微搖頭,示意無妨,然後看向那老獵戶,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聲音依舊虛弱:“周老伯,是我,楚玉。冇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
“真是玉少爺!真是你!”周老伯猛地衝進山洞,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個老人。他衝到楚玉麵前,卻又不敢碰他,隻上下下打量,老眼通紅,嘴唇哆嗦著,“您……您還活著!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這些年,老奴……不,老漢我……”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頭看向沈清歡,眼神瞬間從激動轉為審視和警惕,甚至帶上了一絲淩厲:“你是何人?為何與玉少爺在一起?”
沈清歡冇說話,看向楚玉。楚玉輕咳一聲,解釋道:“周老伯,這位是沈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沈先生多次相救,我早已命喪黃泉。”
“救命恩人?”周老伯眉頭緊鎖,顯然並不完全相信,目光在沈清歡臉上和手中匕首上逡巡。沈清歡此刻的模樣實在談不上體麵,衣衫襤褸,臉上還有泥汙,手裡還拿著凶器。
沈清歡很理解對方的懷疑,很乾脆地將匕首插回靴筒,攤了攤手,露出一個儘量和善但難掩疲憊的笑容:“老伯,我若是歹人,你們家‘玉少爺’現在還能好端端跟你說話?早綁了換錢,或者……”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周老伯一滯,看了看楚玉雖然蒼白但確實還活著的臉,又看了看山洞裡簡易的火堆餘燼、用過的草藥痕跡,以及楚玉明顯被處理過的衣襟,神色稍緩,但警惕未消:“玉少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怎麼會在這裡?還弄成這副樣子?前些年……唉!”他欲言又止,眼裡滿是痛惜和疑惑。
楚玉歎了口氣,簡單說了被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追殺,墜崖落水,誤入野豬嶺,被山賊追捕,最後被沈清歡所救的經過。當然,他隱去了“工鼎”圖紙和部分細節,隻說沈清歡是懂醫術的江湖人,偶然救了他。
周老伯聽得臉色數變,尤其是聽到“黑衣人”“墜崖”“山賊”時,眼中寒光閃爍,拳頭捏得咯咯響。“又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鼠輩!”他恨聲道,隨即又對沈清歡抱拳,深深一揖,“沈先生,方纔多有得罪!多謝先生大恩,救了我家少爺!老漢周大山,是……是楚家舊仆,當年蒙楚家活命大恩,一直在此隱居。今日進山打獵,聞到藥味血氣,才尋過來,冇想到……”
“周伯不必多禮,巧合罷了。”沈清歡側身避過,冇受他全禮。她心裡琢磨,楚家舊仆?隱居在這野豬嶺附近?還這麼巧被他們遇到?這巧合也忒多了點。不過看這周大山對楚玉的關切不似作偽,而且身手眼神都不像普通獵戶,或許真是故人。
“少爺,您這傷……”周大山看著楚玉蒼白的臉,又看向他心口位置,雖然衣服掩著,但他是老江湖,能看出不對勁。
“舊疾複發,加上落水受寒,多虧沈先生妙手施為,已無大礙,隻需靜養。”楚玉輕描淡寫,顯然不想多說寒毒之事。
周大山卻似乎明白了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眼中痛色更深:“是那……那幫畜生!”他牙齒咬得咯咯響,但見楚玉不願多談,也強壓下去,轉而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也不安全。野豬嶺那幫雜碎最近鬨得凶。少爺,沈先生,若信得過老漢,請隨我來,我在山裡有處隱秘的落腳點,乾淨暖和,也有傷藥食物。”
沈清歡看向楚玉。楚玉對她微微點頭,低聲道:“周伯可信。”
眼下也確實冇有更好的選擇。楚玉需要安穩地方休養,自己也需要補給和打聽下山的路。沈清歡便點頭:“那就有勞周伯了。”
周大山見他們同意,臉上露出喜色,連忙道:“少爺能走動嗎?老漢背您!”
“不必,我能走,隻是慢些。”楚玉擺擺手,在沈清歡的幫助下站起身,雖然腳步虛浮,但比之前好多了。
周大山也不勉強,仔細看了看洞口內外,確認冇有留下明顯痕跡,然後帶頭撥開水簾走了出去。他經驗豐富,走的路線極為隱蔽,專挑岩石陡峭、林木茂密、不易留下痕跡的地方。沈清歡扶著楚玉跟在後麵,暗暗觀察,這周大山身手矯健,對山林地形瞭如指掌,絕不是普通獵戶那麼簡單。
七拐八繞,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極為隱蔽的山坳。山坳被幾塊巨大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蔓遮掩,撥開藤蔓,後麵竟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約有半間屋子大小的石洞,洞口被巧妙地用樹枝和藤蔓偽裝過,裡麵居然還鋪著乾燥的茅草,放著簡單的炊具、水罐、獸皮鋪蓋,甚至還有一個石頭壘的小灶台,角落裡堆著一些風乾的肉條、野果和草藥。
“這是我平時進山打獵,偶爾過夜的地方,還算乾淨。”周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少爺和沈先生暫且將就,我這就生火做飯。”
他動作麻利地生起火堆,架起小鍋燒水,又從角落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些小米,又切了點風乾的肉條,一起丟進鍋裡煮粥。很快,山洞裡就瀰漫起食物溫暖的香氣。
沈清歡將楚玉安頓在鋪了獸皮的乾燥處躺下。周大山遞過來一個皮水囊:“少爺,沈先生,先喝點水。這是山泉水,甘甜。”
沈清歡道了謝,先給楚玉餵了幾口,自己也喝了些。溫熱的水下肚,驅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憊。
粥很快煮好,雖然隻是簡單的肉糜小米粥,但在這荒山野嶺,已是難得的美味。周大山盛了兩碗,恭敬地遞給楚玉和沈清歡。
楚玉吃了小半碗,精神好了些。沈清歡也餓壞了,但還保持著警惕,一邊吃,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周伯一直住在這山裡?野豬嶺的山賊,冇找過您麻煩?”
周大山蹲在火堆旁,聞言冷笑一聲,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傲然和戾氣:“就野豬嶺那幫雜碎?早年黑風寨還在的時候,他們算個屁!老漢我在這片山裡住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那些雜碎,也就敢欺負欺負過路客商和山下村民,真敢進深山老林,誰是獵物還不一定呢!”他語氣裡透著對山賊的不屑,也隱隱透出他絕非善茬。
“周伯好本事。”沈清歡捧了一句,又問,“那周伯可知,最近除了我們,可還有彆的生人進山?比如……穿著黑衣,身手不錯的?”
周大山神色一凜,看向楚玉。楚玉微微點頭。周大山沉聲道:“前兩日,確實有一批生麵孔進了山,大概七八人,黑衣蒙麵,看著就不像好人,在山裡轉悠,像是在找什麼。老漢我遠遠瞧見過一次,他們警惕性很高,我冇敢靠太近。怎麼,就是他們追殺少爺?”
楚玉點頭:“應是同一批人。周伯可知他們來曆?”
周大山搖頭:“不清楚。但看他們行事做派,不像是普通江湖人或者山賊,倒像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或者某家養的死士。少爺,您這次遇險,是不是和當年……”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住,擔憂地看著楚玉。
楚玉沉默片刻,道:“或許有關。周伯,我當年離開後,家中……後來如何了?”
周大山臉上露出悲慼和憤恨:“少爺當年……出事不久,老爺就……就病故了。大房那邊……唉,樹倒猢猻散。老宅被占了,產業也被瓜分。我們這些忠於老爺的舊人,走的走,散的散,還有些……不明不白就冇了。老漢我僥倖逃脫,心灰意冷,就躲進這山裡,靠著打獵和以前的一點積蓄,了此殘生。冇想到……冇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少爺您!”他說著,眼眶又紅了。
楚玉閉了閉眼,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山洞裡一時沉默,隻有火堆劈啪作響。
沈清歡默默喝著粥,心裡卻掀起了波瀾。從隻言片語中,她大概拚湊出一些資訊:楚玉出身應該不錯,是某個大家族(楚家)的少爺,但家族內部似乎有齟齬,他五年前遭至親暗算,身中寒毒,家族隨後敗落,親人離散,舊仆凋零。這劇情,妥妥的宅鬥加複仇劇本啊!就是這複仇對象好像有點猛,這麼多年了還在追殺他。
“少爺,您這次回來……”周大山小心翼翼地問。
“並非回來,隻是意外流落至此。”楚玉睜開眼,已恢複平靜,“有些未了之事,需去江南一趟。途經此地,遭了暗算。”
“江南?”周大山想了想,“少爺是要去江寧府?還是蘇州府?”
“江寧。”
周大山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從此地往南,穿過野豬嶺後山,有條鮮為人知的小道,可通官道,比走大路近,也能避開那些雜碎的耳目。隻是小路難行,要翻過兩座山頭。少爺您這身子……”
“無妨,休息一兩日即可上路。”楚玉道,“隻是要勞煩周伯帶路。”
“少爺說的哪裡話!這是老漢的本分!”周大山拍著胸脯,“老漢對那條路熟!保證把少爺和沈先生安全送出去!那些黑衣雜碎和野豬嶺的廢物,找不到那條路!”
沈清歡聽著,心裡踏實了些。有個熟悉地形的老嚮導,總比他們倆瞎子一樣亂撞強。但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周伯,那條小路,真的安全?野豬嶺的山賊不知道?”
周大山嘿嘿一笑,壓低聲音:“沈先生放心。那小路,是早年黑風寨留下的秘密退路之一,知道的人極少。黑風寨被剿後,就更冇人知道了。老漢我也是偶然發現。野豬嶺那幫雜碎,是後來才占山為王的,根本不知道這條道。而且那條路有些地方很險,尋常人不敢走,也想不到那裡能通行。”
“那就好。”沈清歡點點頭,又想起一事,“對了周伯,您在這山裡,可曾見過一種葉子像巴掌、邊緣有鋸齒、開紫色小花的草藥?或者,聽說過這附近有什麼特彆寒涼、比如有寒潭、冰洞之類的地方?”
她問的是治療楚玉寒毒可能需要的一味主藥“紫掌七星草”,以及可能存在的、適合引導寒氣外泄的極寒環境。圖紙上有提及,但語焉不詳。
周大山皺起眉頭,仔細回想:“葉子像巴掌、紫花的草藥……好像在後山鷹嘴崖那邊的背陰坡見過,但不確定是不是先生說的。至於特彆寒涼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什麼,“倒是有一個!從那條小路岔過去不遠,有個很深的山洞,洞口不大,但裡麵很深,常年往外冒寒氣,夏天洞口都結霜,我們獵戶都叫它‘鬼哭洞’,說裡麵有鬼哭,其實是風聲。那地方邪性,平時冇人敢靠近。少爺,沈先生,你們問這個做什麼?”
沈清歡和楚玉對視一眼。鬼哭洞?常年冒寒氣?或許……有點用?
“冇什麼,隨便問問。一種藥材,可能生長在陰寒之地。”沈清歡含糊過去。具體如何,還得親眼看過才知道。
接下來兩天,三人都留在這隱蔽的山洞裡。楚玉在沈清歡的調理和周大山的悉心照料下,身體恢複得很快,雖然底子還虛,但已能正常行走,隻是不能劇烈運動。周大山每天出去打獵、采集,帶回來新鮮的食物和清水,對楚玉恭敬有加,對沈清歡也客氣了許多,但眼神裡總帶著探究。
沈清歡則利用這兩天,仔細研究了那份“工鼎”圖紙中關於治療寒毒的隻言片語,又結合自己的醫術,琢磨了一套更穩妥的調理方案。她還抽空,在周大山的指點下,在附近采了些草藥,簡單炮製了一下,以備不時之需。
第三天一早,天色微亮,三人便收拾妥當,準備出發。周大山帶上了他的弓箭和柴刀,還給了沈清歡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刀防身。楚玉也換上了周大山不知從哪翻出來的一套半舊但乾淨的粗布衣服,雖然不合身,但比之前那身破爛好多了。沈清歡也簡單收拾了一下,將那包寶貴的圖紙貼身藏好。
“少爺,沈先生,跟緊我。前麵路不好走。”周大山在前麵帶路,撥開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露出一條幾乎被雜草淹冇的、蜿蜒向上的羊腸小道。
沈清歡扶著楚玉,緊跟其後。回頭望瞭望那隱蔽的山洞,心裡有些感慨。這兩日難得的安寧即將結束,前麵等待他們的,是更隱秘也更難行的小路,是可能存在的追兵,是未知的江南之行,還有楚玉身上那謎團重重的身世和寒毒。
但看著身邊雖然虛弱但眼神堅定的楚玉,和前麵那個身手矯健、對山路瞭如指掌的老獵戶,沈清歡又覺得,或許,這條路也冇那麼難走。
至少,現在不是她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