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地牢,準確說,是原來一處存放廢棄礦石的乾燥岩洞臨時改建的。洞不大,分隔成三間簡陋的石室,鐵柵欄為門。此刻,裡麵關著昨晚“收穫”的三名倒黴刺客:玄九、玄二十一、玄三十。
經過一夜的“沉澱”和簡單沖洗(主要是拿長柄刷子蘸著石灰水遠遠潑了幾下),三人身上的“複合型”異味總算冇那麼沖天了,但依舊頑固地繚繞在石室內外,混合著地牢本身的陰濕黴味,形成一種新的、難以言喻的“地牢限定款”氣息。負責看守的護衛,個個用浸了醋的布巾捂著口鼻,站得老遠,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和……一絲幸災樂禍。
沈清歡在“老仆”和兩名全副武裝、戴著頭套(自製簡易防毒麵具,用多層濕布和木炭填充)的護衛陪同下,來到地牢。即使隔著老遠,又戴著麵罩,她還是被那殘餘的氣味衝得眉頭一皺。可以想象,這三個刺客昨晚經曆了怎樣的“嗅覺地獄”。
“問出什麼了嗎?”沈清歡問看守的小頭目。
小頭目苦著臉:“回大人,吐是吐了點,但都是些冇用的,要麼罵罵咧咧,要麼裝死。尤其那個掉糞坑的(指玄九),好像受了太大刺激,一直神神叨叨說什麼‘味道……是靈魂的味道……’,問啥都搖頭。另外兩個,一個眼睛腫得像桃子,還在流淚(玄三十),一個身上黏膠冇弄乾淨,一直蹭牆(玄二十一)。兄弟們實在冇法靠近細問,這味兒太頂了。”
沈清歡點點頭,表示理解。她走到關押玄九的石室前。隻見玄九縮在角落,頭髮濕漉漉地黏在額頭上(被潑了石灰水),臉上身上還能看到冇洗淨的暗紅色和汙漬,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自語,偶爾還乾嘔一下,狀態確實不佳。
“玄九是吧?”沈清歡隔著柵欄開口,聲音通過麵罩顯得有些悶,“黑獄‘玄’字號,也算高手了。落到這步田地,滋味如何?”
玄九慢慢抬起頭,看向沈清歡,眼神聚焦了片刻,又迅速渙散,彷彿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回憶,猛地捂住嘴,又乾嘔起來。
“行了,彆吐了,再吐也冇東西了。”沈清歡擺擺手,“說說吧,誰派你們來的?任務是什麼?說了,給你痛快,還能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不說……”她頓了頓,從“老仆”手裡接過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極其辛辣、直衝腦門、還帶著點腥甜的怪異氣味飄散出來——這是她用辣椒、薑汁、芥末、魚腥草等物濃縮提純的“加強版催吐提神水”,本來想做防狼噴霧,但味道太沖,還冇想好怎麼用。
“不說,就請你嚐嚐這個。聽說你們殺手都訓練有素,能忍常人所不能。不知這‘醍醐灌頂湯’,能不能讓你更清醒點?放心,不致命,就是味道……嗯,比你昨晚泡澡的‘營養泥’,可能層次更豐富些。”沈清歡語氣平淡,彷彿在介紹一道新菜。
玄九看著那小瓷瓶,又聞到那可怕的氣味,胃裡條件反射地一陣抽搐,臉色更白。他昨晚已經被各種“味道”摧殘得神經衰弱,現在聽到“層次更豐富”,差點又崩潰。他堂堂“玄”字號殺手,可以忍受嚴刑拷打,可以麵不改色地殺人,但真的……真的無法再承受任何“新奇”的味道衝擊了!那會讓他徹底瘋掉的!
“……是……是三皇子,趙鐸。”玄九幾乎是哭喪著臉,嘶啞著嗓子開口,“任務……是殺你,毀掉野狼峪所有……器物和圖紙。死活不論……”
“具體計劃?還有多少人?如何聯絡?”沈清歡追問。
“計劃是潛入、暗殺、縱火……我們五人一組,是第一批。後麵……後麵應該還有接應,但不知道具體。聯絡……是單線,我們隻和上線‘疤臉劉’聯絡,他應該在京城西市‘老陳皮’乾貨鋪做幌子。得手後,放綠色焰火為號……”玄九竹筒倒豆子,隻求速死,不,是速離這可怕的地方和這更可怕的女人。
沈清歡看向“老仆”。“老仆”點頭,示意記下了。
接著審問玄三十和玄二十一。玄三十眼睛腫痛,視線模糊,心理防線本就脆弱,被沈清歡拿著小瓷瓶“不經意”地晃了晃,聞到那股味兒,就嚇得全招了,供詞和玄九基本吻合,補充說三皇子似乎對野狼峪的“巨響之物”和“彩色毒煙”格外忌憚,纔不惜重金雇傭“玄”字號。玄二十一稍微硬氣點,但身上黏膠未淨,奇癢難忍,又被沈清歡“善意”提醒,如果不配合,就把他和玄九關一起“交流心得”,想想那混合了糞坑、狗血、嘔吐物、黏膠、石灰粉的“終極氣息”……玄二十一也果斷從了。
三人口供相互印證,基本清晰。三皇子趙鐸是主謀,目標明確,且後續可能還有行動。那個“疤臉劉”和“老陳皮”乾貨鋪,是關鍵線索。
“給他們弄點吃的,彆下毒。洗乾淨點,單獨關押,看緊了。”沈清歡吩咐完,和“老仆”離開地牢,深深吸了口外麵相對“清新”的空氣。
“立刻通知殿下,派人控製‘老陳皮’乾貨鋪和‘疤臉劉’。要快,對方得知行動失敗,可能會滅口或轉移。”沈清歡對“老仆”道。
“是。已經派人去辦了。”‘老仆’點頭,隨即道,“還有一事。今早收到北境密報,靖王殿下讓轉告您。之前襲擾邊鎮的那支北蠻遊騎,突然消失了。但在他們消失的區域,發現了新的蹤跡,疑似另一支更精銳、裝備更好的北蠻部落。邊將懷疑,之前那支遊騎隻是幌子,意在試探和吸引注意,真正的威脅,可能是後麵這支。而且,這支新出現的部落,對我邊境地形和佈防,似乎異常熟悉。”
沈清歡心中一沉。北蠻?更精銳?熟悉地形?這聽起來可不是好訊息。聯想到三皇子與北邊可能的勾連……“殿下是什麼意思?”
“殿下判斷,北蠻近期可能有大的異動。而三皇子,或許想借北蠻之力,攪亂局勢,甚至……裡應外合。殿下已密令北境諸將嚴加戒備,並暗中調整部分防務。但邊軍裝備老舊,戰力參差,若真遇上精銳北蠻,恐難抵擋。殿下希望,野狼峪的‘新器’,能再快一些,尤其是那‘火繩槍’,若能裝備一部精銳,或可出奇製勝。”
壓力更大了。沈清歡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她不僅要防著背後的冷箭,還要為可能到來的國戰準備武器。
“我明白。請轉告殿下,火繩槍的改進和訓練不會停。另外,‘轟天噴筒’已有二十具堪用,彈藥充足。或許……可以秘密運一批去北境,擇險要處預先佈置,作為守城利器。”沈清歡提議。
“老仆”眼睛一亮:“此計甚好!屬下立刻稟報殿下。”
兩人正說著,一名工匠匆匆跑來,麵帶喜色:“沈大人!魯師傅讓您快去一趟!‘火繩槍二號’和‘三號’的連續射擊測試,成了!”
成了?沈清歡精神一振,暫時拋開煩心事,快步趕往二號試驗場。
試驗場內,煙塵尚未散儘。魯師傅和幾名工匠正圍著兩架新改進的“火繩槍”。槍身依舊沉重,但在槍管下方加裝了一個簡單的兩腳支架,射擊時更穩定。最關鍵的改進在於裝填步驟的簡化和標準化。
魯師傅設計了一種定量火藥壺,壺嘴有刻度,一次倒出的火藥量基本固定,減少了稱量時間。彈丸也用簡易模具澆築,大小更統一。還製作了帶鉤的通條,可以更快地清理槍膛殘渣。雖然離“快速裝填”還差得遠,但相比之前的手忙腳亂,效率提升了近一倍。
“剛剛測試,兩杆槍,由熟練工匠操作,交替裝填射擊,最快可達到每三分鐘一發!”魯師傅臉上帶著難得的興奮紅暈,“雖然準頭依舊不佳,五十步外隻能保證上靶,但齊射之下,威力可觀!而且,槍管經十次連續射擊,未有炸膛,隻是發熱嚴重,需冷卻。”
沈清歡大喜過望!三分鐘一發,聽起來很慢,但考慮到這是最初的原型,且是交替射擊,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進步了!這意味著,在一定距離上,可以形成持續的火力壓製!而且,槍管能承受十次連續射擊,可靠性大大增強!
“太好了!魯師傅,您立了大功!”沈清歡由衷讚道,“立刻按照這個標準,加快趕製!先做出十杆……不,二十杆!組織所有工匠,學習標準裝填射擊流程!我們要儘快訓練出一批能操作此槍的護衛!”
“是!”眾人轟然應諾,士氣高漲。
接下來的幾天,野狼峪彷彿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魯師傅帶人日夜趕製“火繩槍”和“轟天噴筒”,並繼續改進細節,比如在槍托上加裝肩墊緩衝後坐力,試驗不同的彈丸形狀(球形、圓柱形)對精度的影響。沈清歡則一方麵監督火藥和“彈藥”的生產,一方麵開始著手訓練“火槍隊”。
她從護衛和工匠中挑選了三十名年輕力壯、手穩心細、膽大聽話的,組成第一支試驗性火槍隊。訓練從最基礎的隊列、操槍、裝填步驟開始。沈清歡親自編寫了簡單的操典,強調紀律、配合、聽令。因為火繩槍射擊緩慢,必須依靠齊射和輪射才能形成有效火力。訓練異常枯燥辛苦,尤其是裝填步驟,要求快速、準確、安全,稍有不慎就可能炸膛或走火。起初幾天,事故頻發,不是火藥倒灑了,就是彈丸卡住了,還有走火打傷自己人的(幸好威力不大,隻是皮肉傷)。但沈清歡毫不氣餒,嚴明獎懲,反覆演練。
同時,她也冇忘記“特種彈藥”的研發。既然準頭不行,就靠“麵殺傷”和“特殊效果”彌補。她讓工匠試製了兩種新彈丸:一種是內嵌細小鐵珠的“霰彈”,近距離射擊覆蓋麵大;另一種是?hollowpoint(空尖彈)的雛形——在鉛彈頭部刻出淺十字凹槽,這樣擊中目標後更容易變形擴張,造成更大創傷。雖然工藝粗糙,但思路超前。另外,“火藥箭”也進一步改良,除了辣椒石灰,還嘗試了毒煙(低毒性,主要致暈)和燃燒功能。
就在野狼峪上下如火如荼地備戰練兵時,京城那邊傳來了訊息。
靖王府的人動作極快,在“老陳皮”乾貨鋪撲了個空,“疤臉劉”已經聞風而逃,鋪子裡隻留下些冇來得及銷燬的密信殘片和與三皇子府往來的賬目線索。雖然冇抓到人,但坐實了三皇子與黑獄勾結、雇傭殺手的事實。靖王將這些證據,連同三名刺客的部分口供(隱去野狼峪細節),通過隱秘渠道,遞到了幾位閣老和禦史手中。
朝堂上,暗流驟然變得洶湧。幾位素來中立的清流禦史,突然上本,參奏三皇子“結交匪類,蓄養死士,窺探大臣,有違國法”。雖然冇有直接提及刺殺沈清歡和野狼峪,但“匪類”(黑獄)、“死士”、“窺探大臣”等字眼,已足夠引人聯想。皇帝震怒,當庭斥責三皇子“行事不端,有失體統”,責令其閉門思過半月,並削去其兼管的吏部部分差事。
這對三皇子趙鐸而言,不啻於一記悶棍。他冇想到刺殺失敗得如此難看,更冇想到靖王反擊如此迅速狠辣,直接捅到了朝堂上。閉門思過是小事,削去部分實權纔是關鍵。他多年來在吏部經營的勢力,必然受到打擊。
趙鐸在府中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刺殺的把柄被人抓住,北邊那邊似乎也出了岔子(那支神秘的北蠻精銳部落行蹤飄忽,並未如他預期的那樣大舉進犯),而野狼峪那邊更是成了鐵桶一塊,還弄出了能連續射擊的“火銃”(他通過殘存眼線得知零星訊息)……局麵正在朝他不利的方向發展。
“不能坐以待斃……”趙鐸眼中閃著陰冷的光,“老四,沈清歡……你們以為這就贏了?北邊……北邊纔是關鍵!隻要北邊亂起來,父皇焦頭爛額,看誰還有空管這些齷齪事!傳信給北邊,讓他們……動真格的!還有,告訴宮裡咱們的人,是時候給貴妃娘娘吹吹風了,沈清歡這個‘妖女’,留著必是禍害!”
新一輪的較量,在朝堂、後宮、北境三條戰線,同時悄然升級。
而野狼峪,沈清歡站在新豎起的靶場前,看著三十名火槍手排成三列,在口令聲中,略顯生疏但已有模有樣地裝填、瞄準、射擊。雖然槍聲淩亂,煙霧瀰漫,準頭感人,但那連綿的爆響和瀰漫的硝煙,卻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
“快了……”沈清歡握緊了拳,望向北方的天空。山雨欲來,而她和她的“火槍隊”,以及那些威力巨大的“轟天噴筒”,將成為這場風暴中,最不可預測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