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崖下的“黑石”和“酥土”源源不斷運來，在工坊外堆成了小山。改良後的帶煙囪煤爐已經搭好了三座，工匠們日夜不停地燒製、摸索著煤火的脾氣。沈清歡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用煤火煉欽鋼”的核心試驗中，這是決定性的技術一躍，成功了，欽鋼的產能和質量將再上一個台階，成本有望再降；失敗了，不僅浪費寶貴的時間和物料，還可能動搖工匠們剛剛建立起的信心。
試驗爐就設在最大的一座新煤爐旁邊。爐膛結構再次調整，增加了可調節的二次進風口，以促進煤的完全燃燒，減少一氧化碳。爐溫用沈清歡設計的簡陋高溫計（用不同熔點的金屬絲懸掛在觀察孔內觀察其軟化程度）和“火色-溫度”對照表結合監測。燃料是精心配比的塊煤與碎頁岩混合物，兼顧了熱值、結焦性和灰分熔點。
“老劉，這爐火，是咱們的底氣。爐溫控製、氣氛（氧化還是還原）、穩定性，必須盯死。配料比例，按‘甲三’方案，分三段加入。溫度一到，先加預處理好的鐵水，然後是第一批新增劑，注意觀察鐵水顏色變化……”開爐前，沈清歡再次和老鐵匠、幾個核心工匠覈對每一個步驟，確保萬無一失。
鼓風，點火。煤塊在充足的空氣下迅速燃起，藍白色的火焰穩定而有力地舔舐著爐壁，熱量透過爐壁輻射開來，比木炭爐更猛、更持久。爐溫迅速攀升，很快達到了木炭爐需要長時間預熱才能達到的溫度區間。
“溫度到了！加鐵水！”
預煉好的、成分相對純淨的鐵水被注入特製的高嶺土坩堝（新配方燒製的終於合格了），放入爐膛。在煤火的高溫下，鐵水保持著極佳的流動性，表麵隻有極少的浮渣。
“加第一批料！”
特製的、用新發現的本地礦物（一種含錳鐵礦）和“黑石”礦粉提純物混合而成的新增劑，被均勻撒入鐵水中。鐵水開始翻滾，顏色由暗紅轉為明亮的橙紅，並泛起細密的氣泡。
“保持溫度！觀察氣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清歡和老鐵匠緊盯著觀察孔，不放過任何細微變化。煤火穩定的優勢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爐溫波動極小，為鐵水內的合金化反應提供了絕佳的環境。終於，在預定的時刻，鐵水錶麵氣泡變得細密均勻，顏色轉為一種奇異的內斂的銀白色，中心隱約有寶藍色的光暈流轉。
“就是現在！出鐵水！準備澆鑄！”
赤紅中帶著銀藍光暈的鐵水，被平穩地注入預熱好的、用於澆鑄“欽鋼”雁翎刀條的砂型中。白煙升騰，鐵水快速凝固。待砂型冷卻，刀條被小心翼翼地取出，進行後續的鍛造、淬火、回火、打磨、開刃。
整個過程，所有工匠都屏息凝神，直到第一把刀坯淬火完畢，發出清越的鳴響，被老鐵匠捧在手裡仔細端詳，用工具測試，又用手指輕輕彈擊傾聽聲音，最後臉上綻開近乎癡迷的笑容，所有人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
“大人！您看！”老鐵匠聲音發顫，將刀坯遞給沈清歡。
刀坯尚未精細打磨，但線條流暢，質地均勻，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比以往任何樣品都要深邃、均勻、充滿金屬質感的銀灰色，隱隱有暗紋流動。沈清歡接過，入手微沉，重心完美。用特製的銼刀試了試硬度，用彎曲試驗測試韌性，結果都令人驚喜。
“成了！”沈清歡眼中爆發出奪目的光彩，“這爐火，這溫度，這穩定性……纔是‘欽鋼’真正的威力！”
她立刻下令，就用這爐鐵水，連續澆鑄、鍛造，一口氣趕製出首批二十把“欽鋼”雁翎刀的毛坯。同時，用同樣的工藝，試製弩機核心部件和火銃內襯管的毛坯。她要一次驗證，這種“煤基高溫工藝”對“欽鋼”效能的全麵提升是否具有普適性。
接下來的幾天，工坊裡錘聲叮噹，爐火不息。工匠們輪班倒，歇人不歇爐，沈清歡也幾乎住在了爐子邊。當最後一件試製部件完成熱處理，擺放在成品台上時，距離皇帝壽辰的最後交付期限，隻剩下五天。
沈清歡下令，將這批用“煤火”新工藝煉製的、全部二十把雁翎刀、十套弩機部件、五根火銃內襯管樣品，與之前用木炭工藝煉製的樣品，進行全麵、殘酷的對比測試。她邀請兵部劉把總、工部李尚書派來的代表，以及自願前來的幾位京城老匠人和軍械專家旁觀。
測試項目極其苛刻，遠超常規標準。
刀，測試“百斬”：?用同樣的力量，連續劈砍特製的、浸濕後凍硬的木樁一百次，之後檢查刀身有無裂紋、崩口、捲刃，並測量其鋒利度下降程度。木炭刀在七十次後開始出現輕微捲刃，百次後刃口有明顯白線，鋒利度下降三成。而煤火刀百次劈砍後，刃口僅有極其細微的發白，鋒利度下降不足一成！刀身筆直，無絲毫裂紋！
對砍測試：?煤火刀與木炭刀全力對砍。三記之後，木炭刀刃口崩開小缺口，煤火刀依舊完好，隻在刃口留下更淺的白痕。
弩機部件疲勞測試：?用特製的、可連續擊發的機簧，模擬高頻率使用。木炭部件在擊發五百次後，出現輕微磨損，影響了扳機力度的均勻性。煤火部件在擊發八百次後，纔出現輕微磨損，且效能衰減平緩。
火銃內襯管燒蝕測試：?在特製的小型火炮模擬器中，以超高裝藥連續發射。木炭管內壁在十發後出現明顯燒蝕點和輕微變形，煤火管在十五發後纔出現類似程度的損傷，且分佈更均勻。
最震撼的，是沈清歡臨時增加的“極限破壞性測試”。?她讓人用一把煤火“欽鋼”刀，去砍一根手臂粗的、未經任何處理的熟鐵實心鐵棒！在所有人屏息注視下，刀光閃過，“鐺”一聲巨響，鐵棒應聲而斷！斷麵整齊，而刀身隻是刃口微微發暗，並無明顯損傷！這已近乎“削鐵如泥”！
“神兵！這纔是真正的神兵利器！”劉把總激動得滿臉通紅，抱著那把砍斷鐵棒的刀愛不釋手。幾位老匠人也是嘖嘖稱奇，連聲讚歎。工部的代表也麵露驚容，頻頻點頭。
測試結果毫無爭議。“煤基高溫工藝”成功地將“欽鋼”的綜合效能，在原有基礎上提升了至少三到五成！尤其是韌性、耐磨性和抗疲勞性的提升最為顯著。這意味著，裝備了這種“欽鋼”的軍械，將更耐用，更可靠，在惡劣戰場環境下的表現將遠超預期。
“成本！沈大人，這新法子的成本如何？”劉把總冷靜下來，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沈清歡讓徐朗拿出最新的覈算：“回劉大人，用新工藝，因爐溫高、反應充分，成品率提升一成。煤炭比優質木炭便宜，且熱值高，燃料成本降低兩成。綜合算下來，單件‘欽鋼’軍械的成本，已可控製在精鐵軍械的三倍以內！若能實現更大規模連續生產，成本還有下降空間。”
“好！太好了！”劉把總用力一拍大腿，“沈大人，您可真是咱們大胤的福星！這批貨，咱們京營全要了！不，得加訂！有多少要多少！兵部那邊我去說！”
沈清歡心中大定。技術突破，效能驗證，成本達標，市場認可……“欽鋼”量產之路，至此終於踏上了最堅實的軌道。
然而，就在工坊上下歡欣鼓舞，準備全力投入後續生產，趕製壽辰禮器和後續訂單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帶著濃重“宮廷”色彩的麻煩，找上門來。
來人是內官監那位高太監，帶著一隊小太監和侍衛，趾高氣揚，徑直闖入工坊。他看也不看那些令人震撼的樣品和測試結果，尖著嗓子對沈清歡道：“沈侍郎，陛下壽辰在即，內廷所需‘欽鋼’禮器，工期緊迫。咱家奉旨，前來督造。從今日起，這工坊一切事務，皆需報咱家知曉。所有成品，也需經咱家查驗，方可出坊。”
“督造？”沈清歡眉頭微蹙，“高公公，此前並無此安排。工坊與兵部合作，生產自有章程。內廷禮器，下官已安排專門工匠趕製，不日即可完成……”
“那是之前！”高太監打斷她，皮笑肉不笑，“如今這‘欽鋼’名聲大噪，陛下甚是期待。為確保萬無一失，內官監派人督造，也是應有之義。怎麼，沈侍郎莫非覺得，咱家不配督造你這工坊？還是說，你這工坊裡，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怕咱家看見？”
這帽子扣得又大又狠。沈清歡瞬間明白，這是有人藉著“陛下重視”的名頭，又想把手伸進來，要麼摘桃子，要麼找茬使壞，甚至可能想盜取核心工藝。這高太監，恐怕就是三皇子或宮內某些勢力推出來的馬前卒。
“高公公言重了。工坊一切，皆為朝廷效力，光明正大。”沈清歡不卑不亢，“公公既奉旨督造，下官自當配合。隻是，工坊生產，涉及軍國重器，自有流程和規矩。尤其冶煉核心區域，涉及機密工藝，非特定工匠不得入內，此乃兵部與工部共同定下的規矩。公公若要查驗成品，隨時歡迎。若要瞭解進度，下官可命人每日呈報。但若想乾預生產、隨意出入要害區域，請恕下官難以從命，需有陛下明旨或兩部尚書手令。”
她態度溫和，但原則寸步不讓。你想督造成品、看報告，可以。想進核心區、插手生產流程？冇門！想用“督造”的名義搞事情？先拿聖旨來！
高太監臉色一沉：“沈侍郎，你好大的架子！咱家可是奉了內宮的意思！你敢抗命？”
“下官不敢抗命，隻是依規矩辦事。”沈清歡寸步不讓，“若高公公覺得下官做得不對，大可上奏陛下，或請李尚書、王尚書定奪。在得到新的明令前，工坊一切，仍按原有章程運行。趙隊長，送高公公去客舍休息。高公公若要查驗已完工的禮器部件，可讓徐主事陪同。”
趙隊長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神色雖恭敬，但眼神銳利，身後幾名護衛也隱隱上前一步。
高太監看著沈清歡油鹽不進的樣子，又看看周圍那些眼神不善的工匠和護衛，知道今天討不了好。他冷哼一聲：“好！好個沈侍郎！咱家這就回去稟明！咱們走著瞧！”說罷，拂袖而去，但留下兩名小太監，美其名曰“常駐聯絡”。
沈清歡看著高太監離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她知道，真正的麻煩，恐怕纔剛剛開始。皇帝壽辰在即，內宮插手，名正言順。對方這次，是打出了一張更難應付的牌。
“徐朗，高太監留下的人，給我‘照顧好’，吃喝彆短了，但不許他們靠近冶煉區、配料區和成品庫。他們要看，就帶他們在外麵轉轉，看看堆放的材料和已報備的非核心工序。老劉，核心區的守衛再加強一倍，冇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包括工部其他人！”
“是！”
“另外，”沈清歡走到那批熠熠生輝的“煤火欽鋼”樣品前，指尖撫過冰冷的刃身，“把這批樣品，挑幾件最好的，用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入靖王府。把我們的測試數據和成本覈算，也一併附上。有些事，得讓該知道的人，提前知道。”
內宮的陰風已經颳起，但沈清歡手中，也握著更鋒利的“劍”。這朝堂與工坊交織的戰場，勝負尚未可知。但至少，在技術的高地上，她已築起了堅實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