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前授課的“餘震”在京城官場和文人圈子裡持續發酵，有人說沈清歡是“格物奇才”，有人罵她“妖言惑眾”，還有更多人在私下偷偷嘗試摩擦琥珀棒、用凸透鏡燒紙玩。不過，這些紛擾暫時被西山工坊的院牆隔開了。對沈清歡和工匠們來說，火燒眉毛的是保質、保量、降成本，完成首批“欽鋼”軍械訂單，以及應對越來越明顯的、來自供應鏈各個環節的“軟釘子”。
朝堂上的勝利，隻是爭取到了生存空間和“政策支援”。落到實地，每一斤鐵、每一塊炭、每一個合格零件的產出，都得靠雙手和智慧去拚。而對手的騷擾，也從檯麵上的彈劾，轉向了更隱蔽、更煩人的下作手段。
“大人！不好了！咱們訂的那批從南邊運來的特製黏土（用於製作高級耐火坩堝），在津門碼頭被扣了！說是船艙夾層裡發現了走私的南洋香料**，整條船連帶貨物都被查封待查，最少得扣半個月！”徐朗氣喘籲籲地跑來，臉都急白了。冇了這黏土，高級“欽鋼”的冶煉效率和質量會大打折扣。
“大人！西山北邊咱們新開的那處石灰石礦點，昨夜礦洞入口被人用巨石和爛木頭堵死了！看痕跡不像自然塌方，像是人為的！清理至少要兩三天！”負責采礦的趙把頭也滿臉怒容地來報。
“沈大人！咱們派去東邊鎮子收購焦炭（嘗試替代部分木炭）的人回來了，說附近幾個炭場的焦炭突然都被一個外地豪商高價包圓了，一粒都不賣給我們！”采購的工匠也哭喪著臉。
沈清歡聽著接二連三的壞訊息，不怒反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行啊，三板斧，水路扣、礦山堵、市場掃貨。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一點活路都不給留。”
“大人，現在怎麼辦？黏土急用，石灰石開采不能停，焦炭試驗也等著……”老鐵匠憂心忡忡。
“怎麼辦？”沈清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冇有金剛鑽，咱就發明個金剛鑽！他們堵咱們的路，咱們就自己趟出新路！徐朗，黏土的事，你立刻去找老劉，用咱們西山本地挖的高嶺土和石英砂，按我之前給的‘土法耐火材料配方三號’，加大骨粉比例，試試能不能燒出替代品！強度可能差點，耐溫性可能低點，但頂一陣應該行！”
“趙把頭，礦洞被堵，就先集中人力開采南邊那個品位低點的露頭礦！順便，在礦場周圍給我挖陷阱、設警鈴、養幾條大狗！再發現有人搞破壞，甭客氣，抓了送官！告他個‘破壞朝廷礦務’！”
“至於焦炭，”沈清歡冷笑，“他們掃貨，咱們就改配方、改工藝！老劉，木炭窯改進得怎麼樣了？我要熱值更高、更耐燒的硬炭！另外，咱們不是找到了點石煤（劣質煤）嗎？彆管煙大不大，試試和木炭混燒，看能不能提高爐溫！還有，那個用畜力帶動的往複式鼓風機圖紙，趕緊弄出來，風力不夠，咱們用牛力馬力湊！”
一連串指令下去，工坊再次高速運轉起來，隻是這次多了幾分“戰時”的緊張和“鬥氣”的狠勁。工匠們也被激起了火氣，罵罵咧咧地投入新一輪“自救”攻關。
然而，技術攻關的路上，從來都不缺“驚喜”，尤其是當一群充滿創造力但有時會跑偏的古代工匠，遇到沈清歡那些“超前”理念和“不靠譜”試驗時，喜劇效果直接拉滿。
場景一：高嶺土坩堝的“驚喜”。
老劉按照沈清歡給的“配方三號”（高嶺土+石英砂+骨粉+少量黏土），帶著徒弟們吭哧吭哧做出了新一批坩堝。入窯燒製那天，氣氛莊重。然而，開窯時，眾人傻眼了——大部分坩堝不是開裂就是變形，隻有少數幾個看起來完整。老劉挑了個最順眼的，準備用來煉一爐“欽鋼”試試。結果，爐火剛旺，那坩堝突然發出一連串“噗噗噗”的悶響，接著從底部噴出幾股黑黃色的、帶著濃鬱“農家肥”氣息的濃煙，瞬間瀰漫整個工棚！
“咳咳咳！老劉！你他孃的在泥裡摻了啥？！”旁邊的工匠被熏得眼淚鼻涕橫流。
老劉自己也懵了，捂著鼻子道：“冇、冇摻啥啊！就按大人給的方子……骨粉……等等，骨粉……我好像讓二狗去村裡收的……是雞骨豬骨羊骨混著的……”
沈清歡聞訊趕來，也被這“生化武器”熏得倒退三步，聽罷原因，哭笑不得：“骨粉要煆燒過、碾碎、過篩的！誰讓你直接用生骨粉？還混著？這燒起來能不‘入味’嗎？！”最後，那爐鐵水自然廢了，工棚被迫通風半天，那味道三日不散。沈清歡緊急修訂配方，強調“骨粉預處理流程”，並嚴令：“以後誰再往配料裡亂加‘佐料’，罰他去清理化糞池！”
場景二：畜力鼓風機的“狂飆”。
為瞭解決風力不穩、風力不足的問題，沈清歡畫了個簡易的曲柄連桿傳動機構草圖，想用驢或牛拉動一個大轉盤，通過連桿帶動風箱鼓風。想法很好，但工匠們發揮了一下“主觀能動性”。負責製作的木匠覺得驢拉太慢，一拍腦袋：“咱用騾子！勁兒大！”結果，騾子脾氣躁，套上轅後不肯好好走圈，尥蹶子不說，還試圖啃傳動皮帶。好不容易安撫住，開始拉磨……不對，拉風箱。好傢夥，那風力是足了，可騾子一興奮，越跑越快，連桿帶著風箱拉桿“哐哐哐”瘋狂前後運動，風力暴增！爐火“轟”一下躥起老高，差點把棚頂點著！老鐵匠嚇得趕緊去拉騾子，結果被受驚的騾子拖著在工坊裡狂奔了三圈，最後是趙隊長帶著幾個護衛撲上去，才合力把騾子製服。沈清歡看著一片狼藉的工棚、驚魂未定的眾人、以及那頭還在噴著響鼻、不服不忿的騾子，扶額長歎：“調速！調速裝置！限位裝置！還有，誰提議用騾子的？以後鼓風機專用老黃牛！性子慢的那種！”
場景三：質量管理引發的“血案”。
為了提高成品率，沈清歡引入了初步的“質量檢驗卡”和“標準化作業流程”。要求每個工匠對自己的工序負責，並在卡片上記錄關鍵參數。這本來是好意，但執行起來花樣百出。有個負責打磨刀坯的年輕工匠，特彆較真，嚴格按照沈清歡說的“表麵光潔度”標準，拿著砂石和水磨了又磨，力求完美。結果磨得太薄，把刀身磨穿了……還振振有詞：“大人，您看這光潔度，絕對達標！就是……薄了點。”老鐵匠氣得差點用那“達標”的薄片刀給他剃個頭。
還有個負責看火候的學徒，死死盯著沈清歡給的“溫度-顏色對照表”和“一炷香時間”，結果那天氣壓低，木炭潮，爐溫老是上不去。他急了，拚命加炭，最後爐溫倒是上去了，但鐵水也燒過了，煉出一爐豆腐渣似的廢鐵。他還委屈：“大人，我是嚴格按照‘加炭三次，每次間隔半柱香’的流程來的啊！”沈清歡檢查後發現，是木炭濕度問題，導致燃燒不穩定。她隻好連夜修訂流程，加入“木炭濕度簡易檢測法（手捏法）”，並強調“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靈活應變”。
最離譜的是一個負責記錄數據的文書，沈清歡要求記錄“每爐鐵水出爐溫度（目測顏色）、成分（大概）、成品率”。結果這位老兄可能早上冇吃飽，把“爐火亮黃，略帶白”記成了“爐火亮白，略帶黃”，把“鐵水流動性良好”記成了“鐵水流淌性良子”，把“成品率約六成”記成了“成品率約六斤”……沈清歡對著這“天書”般的記錄，研究了半天，才猜出大概意思，差點心梗。她不得不開辦“工坊掃盲速成班”，從認字、識數、畫簡單圖表教起，還編了順口溜：“亮黃白，溫度對；流動性，看流快；成品率，十分算，彆寫斤兩讓人亂。”
就是在這樣雞飛狗跳、笑料百出的日常中，工坊艱難又頑強地運轉著。高嶺土坩堝在經曆幾次失敗後，終於燒出了勉強可用的替代品；畜力鼓風機加裝了簡易的離心調速器（用兩塊可調節的摩擦木塊），終於讓老黃牛拉著平穩運行，風力穩定可控；工匠們也漸漸理解了“標準化”和“質量”的意義，雖然還是偶有奇葩操作，但成品率在緩慢而堅定地上升。
沈清歡自己也忙得腳不沾地，白天泡在工坊解決各種突發問題，晚上還要整理數據、改進工藝、畫新圖紙、編寫“傻瓜式”操作手冊。她肉眼可見地瘦了，眼圈黑了，但眼睛卻越來越亮。因為，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用大部分本地化替代材料、在新工藝下生產出來的“欽鋼”匕首，經過測試，效能穩定達到了預期標準的九成！成本覈算下來，已經降到了精鐵匕首的三點五倍！而且，隨著工藝熟練和規模化，還有下降空間！
“我們做到了！”當老鐵匠捧著那十把閃著寒光、質量穩定的新匕首，激動得老淚縱橫時，整個工坊都沸騰了。工匠們歡呼雀躍，這些日子的辛苦、挫敗、還有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故”，在這一刻都值了。
然而，冇等他們高興太久，一個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意外驚喜”找上門來。
這天，工坊外來了一隊奇怪的人馬，領頭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眼珠亂轉的商人，後麵跟著幾輛大車，車上蓋著油布。那商人自稱姓錢，來自南邊，開口就是要見沈清歡，說有“大生意”要談。
沈清歡在簡陋的“會客室”（其實就是個乾淨點的工棚）見了這位錢老闆。錢老闆神秘兮兮地屏退左右，壓低聲音道：“沈大人，小的聽說您這兒煉那什麼‘欽鋼’，缺一種……呃，特殊的黏土？還被人卡了脖子？”
沈清歡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錢老闆訊息倒是靈通。不知有何指教？”
錢老闆搓著手，嘿嘿笑道：“指教不敢當。小的不才，手裡正好有一批上好的南閩白膏泥，最是做耐火坩堝的上等材料！而且，價格公道，童叟無欺！隻要大人您……嗯，稍微抬抬手，讓小的也參與這‘欽鋼’的買賣，分潤一二……”他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沈清歡明白了，這是聞著味想來趁火打劫、分一杯羹的。她淡淡一笑：“錢老闆的好意，本官心領了。不過，黏土之事，本官已自行解決，不勞費心。至於‘欽鋼’買賣，此乃朝廷專營，豈容私相授受？錢老闆請回吧。”
錢老闆臉色一變，冇想到沈清歡這麼硬氣，眼珠一轉，又換上一副為難的樣子：“哎呀，大人，您彆急著拒絕啊。您是解決了，可……您那西山石灰石礦，開采不易吧？聽說還老有人搗亂？小的在本地，也算有點人脈，或許能幫上點忙……還有，您這工坊每日消耗木炭驚人，西山樹木雖多，也經不起這麼砍吧？小的認識幾個北邊的炭商，能弄到便宜的好炭……”
這是軟硬兼施，想用原料渠道和本地勢力拿捏她。
沈清歡心裡冷笑，正要嚴詞拒絕，忽然，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趙隊長急匆匆進來，附耳低聲道：“大人，外麵來了一群西山裡的獵戶和山民，領頭的是之前幫我們找礦的那位老獵人，他們……他們推著幾輛獨輪車，車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石頭，說是送給大人您的‘謝禮’，感謝您收購‘奇石’，讓他們過了個好年。還問……還問您收不收石炭（煤）和一種能燒的‘黑土’（可能是油頁岩或劣質煤）……”
沈清歡眼睛猛地一亮！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正愁燃料替代和更多礦物來源呢！
她站起身，對那錢老闆露出一個極其“和藹”的笑容：“錢老闆，您看，這真是巧了。您說的那些難題，好像……自己長腳解決了。您那白膏泥，還是留著自個兒用吧。趙隊長，送客！”
說完，她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錢老闆，快步走出工棚，對著那群淳樸的、帶著忐忑和期待眼神的山民，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危機，往往伴隨著轉機。而屬於西山工坊和沈清歡的“人民戰爭”供應鏈，似乎，從這群最不起眼的山民開始，悄然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