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學,將來怎麼管家啊?嫁妝清單你看過冇?庫房的物件你點過數冇?府裡買布,你知道多少錢一尺嗎?菜市上的青菜,早市比晚市便宜兩文,綢緞行的素錦,上月才漲了三文錢,這些你都清楚嗎?”
幼白之前以為管家是像上輩子的稚魚那樣,手裡捏著金印,端坐在屋子的紫檀木案前,身後立著一排垂手肅立的丫鬟婆子,隻需輕抿一口熱茶,動動嘴皮子,便有人奔走聽命。
哪想到,管家根本不是這般輕巧的差事。
裡頭這麼多彎彎繞繞,條條框框。
她突然想起,前世的稚魚總在閒來無事的時候,偷偷窩在角落裡翻書。
那不是閒來無事,而是她在苦學賬本,抄錄市價,默記庫房編號。
那時幼白還嗤笑她裝模作樣。
如今想來,那哪是裝,分明是拚儘全力往上爬。
“她能學會,我為什麼不行?”
幼白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娘,你再教我一遍!剛纔那筆賬,我記岔了,你從頭再說一遍,我一個字都不落!”
外麵突然吵成一片,腳步聲雜亂。
“王府的人來了!長公子的車駕到門口了!快去通報!快!”
幼白心口一跳,手中的賬冊“啪”地掉在地上。
隨即壓不住心裡的興奮,臉上浮起一抹冷笑。
回來了!
稚魚肯定被收拾得不成樣子!
幼白得意地整理了下衣裙,對著銅鏡照了照,確認髮髻未亂,才快步朝外走。
她恨不得立刻衝到前院。
她要親眼看看稚魚有多慘。
可等她擠到了前院,踮腳張望,眼前的景象卻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沈晏禮一身暗紋月白長袍。
他身後,兩名丫鬟小心地扶著一位女子下車。
她非但冇瘦冇傷,反而比從前豐腴了幾分。
眉梢眼角都帶著柔柔的春意。
那身衣裳是頂級雲錦,一尺千金。
唯有皇室貴眷纔敢輕易穿著。
陽光一照,流光如水,金線隱隱閃動,比府裡小姐還體麵十倍!
怎麼可能?
幼白隻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
她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連呼吸都被狠狠扼住。
大小姐也聽見了外頭的動靜,連忙從偏廳匆匆趕了過來。
她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臉,隻在看清院中景象的一瞬,便如被寒霜凍住。
“長公子安好。”
大小姐強壓住心頭翻湧的情緒,勉強提起裙裾,輕輕福了一禮。
沈晏禮輕笑一聲。
然而他手中那把紫檀摺扇卻“不經意”地一抬。
扇骨邊緣不偏不倚地敲在大小姐手背上。
那一擊並不重,可猝不及防,帶著幾分輕蔑的意味。
“不必客氣。”
沈晏禮語氣淡漠。
隨後,他的視線隨意地掃向她身後站著的幼白。
不知怎的,隻是看了那張臉一眼,他心頭便猛地湧上一陣煩悶。
那感覺來得突兀,說不清是熟悉還是厭惡。
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曾在何處見過這張臉。
更奇怪的是,每當目光落在她身上,胸口就莫名發堵。
他蹙了下眉,眉心微擰,旋即搖頭。
將這莫名其妙的不適隨手揮開,不再多想。
幼白被他那冷淡的一眼看得通體發涼。
她渾身一顫,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大小姐揉著手背,忍著屈辱抬起頭,順著沈晏禮的目光望了過去。
她未來夫君竟在她麵前,用那種種眼神去打量一個卑賤的丫鬟?
“稚魚多虧了長公子悉心照應。”
大小姐努力揚起笑容。
“稚魚,”她頓了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過來!”
他遲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原來這幾日與他同床共枕、耳鬢廝磨的人,自己竟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罷了,不過是個夜裡拿來解悶的玩意兒,名字又算得了什麼?
叫什麼,又有什麼分彆?
稚魚剛要應聲上前,手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攥住。
幼白腦子裡“嗡”的一聲,不可能!
這分明是用了什麼藥粉遮掩了疤痕!
她猛地往前一撲,腳下踉蹌,身形歪斜,裝作因地麵濕滑而站不穩。
整個人直直朝稚魚撞去,嘴裡還喊著。
“妹妹小心!可彆摔著了!”
就在兩人身體即將相碰的刹那。
幼白一手緊緊攥住稚魚的手,另一隻手用力一扯。
“嗤”的一聲,袖口裂開,素白的裡襯被掀了開來。
她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撕開這賤人精心偽裝的皮囊。
讓所有人看看,她光鮮外表下藏著的是怎樣一道醜陋的傷疤!
可等她終於掀開那層薄薄的袖子,目光落在那截手臂上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手臂潔白如玉,光滑得冇有一絲瑕疵,連一道淺痕都無。
前世沈晏禮用針一針一針刻在她胳膊上的“賤婢”二字呢?
可如今……怎麼……一點痕跡都冇?
“你……你胳膊上怎麼冇疤?”
幼白聲音發抖,指尖冰涼。
“姐姐說什麼呢?我……我身上為什麼要留疤?”
她輕輕拉下袖子,動作自然。
沈晏禮在一旁嗤笑出聲。
他斜倚在椅子上,目光掃過幼白顫抖的手。
“將軍府的丫鬟倒是比秦淮河的姑娘還放得開。”
“當眾扯我女人的袖子,是想看啥?”
他故意停頓,語氣陡然陰沉,慢悠悠地補充道。
“看我們倆……床上留的印子?”
滿院寂靜。
冇出閣的丫鬟們站在一旁,個個臉色漲得通紅。
幼白的奶孃站在角落,雙手交疊在身前。
她心裡直打鼓,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這小蹄子,什麼時候有這本事了?
從前在府裡,不過是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頭,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如今竟能在長公子麵前如此鎮定。
她不敢多想,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長公子息怒!大小姐息怒!”
她聲音發顫,語無倫次。
“都是我們教養不當,衝撞貴人了,奴才該死!該死啊!”
進了正廳,仆人端上熱茶。
茶香嫋嫋,氤氳在廳中。
沈晏禮連眼皮都冇掀一下,依舊懶懶地靠在椅背上。
稚魚很自然地端起桌前的茶杯。
她用杯蓋輕輕一撥,把浮在上麵的茶沫撇開。
她抿了一口試了試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