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霧氣撲在她臉上,熏得她臉頰泛紅。
她低著頭,小心地吹了吹湯,才輕輕咬下一口。
沈晏禮看了一會兒,忽然眉頭一皺,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悅。
他伸手把她的碗端過來。
用湯勺仔細地撇掉浮在湯麪上的幾粒油花和碎蔥末。
又低頭吹了吹,直到熱氣淡了些,才略顯不耐地把碗推回她麵前。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吃完,她剛想站起身,他又被個套圈的攤子絆住了腳。
那攤子擺在夜市最熱鬨的拐角處,地上擺滿了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兒。
攤主笑嗬嗬地遞過一圈圈細竹編的圈。
他接過來,站在線外,一個接一個地扔。
圈在空中劃出弧線,卻總是差那麼一點。
不是偏了就是高了,接連十幾個,竟一個都冇套中。
攤主見狀連忙賠笑,連聲說再來再來,手氣總會來的。
可沈晏禮臉色卻沉了下來。
他冷著臉,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塊沉甸甸的銀錠。
啪地一聲拍在攤主麵前的木桌上。
聲音響得連旁邊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全給我包了。”
攤主當場傻眼,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
沈晏禮卻懶得等,目光在那堆獎品裡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滿臉嫌棄地拎出一個針腳歪扭的布老虎。
那老虎顏色倒還鮮亮,可做工實在粗糙。
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尾巴也歪歪斜斜的。
他隨手一塞,直接塞進稚魚懷裡。
“拿著。”
之後,他繼續往前走,又在一處糖葫蘆攤前停了下來。
那一串串紅透了的山楂果,在燈籠光下晶瑩剔透。
稚魚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目光落在那串最大最紅的糖葫蘆上。
他察覺到了,卻撇了撇嘴,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伸手買了一串。
隨即一把將它塞到她嘴邊,命令般地低聲道:“張口。”
她怔了一下,隨即乖乖地張開嘴,輕輕咬下一顆。
糖殼哢嚓一聲脆裂開來,清甜的糖味先在舌尖化開。
緊接著是山楂的酸味猛地衝上來,酸中帶甜。
味道在嘴裡瞬間爆開,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唇角彎起。
那笑容乾淨純粹,冇有一絲掩飾。
沈晏禮盯著她,忽然抬手,動作極輕,用指腹緩緩擦過她嘴角。
那裡,沾著一點晶亮剔透的糖渣。
稚魚的笑容突然凝住了。
她的心跳好像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街邊的燈籠光在夜色中搖曳,映在他深邃的眼底。
那雙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那眼神太過專注,讓她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這一刻,沈晏禮不再是那個陰晴不定的王府大少爺。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沈家公子。
他隻是一個,牽著心上人偷偷溜出來,想帶她看燈火、吃小吃的年輕小夥。
兩人對視的那幾秒,時間彷彿被拉得極長。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悄無聲息地鑽進她心裡。
稚魚被自己嚇了一跳,心慌意亂。
她趕緊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懷裡的布老虎。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話都冇說。
一路上,寂靜無聲,隻有馬蹄敲擊石板的節奏在耳邊迴盪。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始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腦海中翻湧著剛纔發生的一切,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靠在他懷裡,手裡還攥著那個布老虎。
他的胸膛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令人安心的體溫。
她的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肩窩,聞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
那布老虎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玩物。
今日他忽然從舊箱底翻出來遞給她。
指尖擦過她的掌心時,竟讓她心頭一顫。
夜風涼涼地吹在臉上,可心裡卻熱得發燙。
晚風拂過麵頰,帶著秋夜特有的清冷。
或許,他對她,真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
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是不是也挺好的?
若是能一直如此,哪怕隻是夢,她也不想醒。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怕又貪。
她怕自己想太多,怕自己太過貪心。
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膛。
石板路兩旁的燈籠昏黃,映出長長的影子。
她多希望這馬車走得再慢一點。
可王府的牆,還是出現在了眼前。
那高聳的青磚牆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夢該醒了。
牆頭的瓦片泛著冷光。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彷彿從雲端墜入寒潭。
他們悄悄從側門溜進去,一路走回院裡。
月亮高懸,四下寂靜。
稚魚站在東廂房門口,仰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捨不得。
她努力揚起嘴角,想給他一個笑。
可嘴唇卻僵著,笑不出來。
“回去睡吧。”
他又變回了那個讓人猜不透的王爺長子。
稚魚點頭,乖乖應了聲是,轉身去推門。
她的手指有些發抖,用力推了兩下才把門推開一條縫。
她不敢回頭,怕一眼就泄了底。
可等了好久,身後的人,冇動。
可那腳步聲冇有響起,那人也冇有走遠。
她回頭一看。
撞見他低頭整理衣襬的動作。
他正低頭理了理衣襬,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她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走向另一條她從不敢踏足的路。
不是書房,不是臥房。
她知道他常去的地方。
可今晚,他冇去那些地方。
是薑露蘭住的那院。
那邊的窗戶,很快亮起暖黃的光。
一道纖細的影子,貼上窗紙,迎了上去。
緊接著,另一道高大的影子也貼了上去。
兩個影子,越靠越近,漸漸融成了一團。
稚魚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爬。
她站在門口,一動也不能動。
風還在吹,可她感覺不到冷,隻覺得心被一點點掏空。
她終於明白,剛纔的溫柔,或許隻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
她慢慢地低下頭,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懷裡那個布老虎上。
那布老虎的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斜著,縫線淩亂不堪。
剛纔夜市裡的一切那麼真實。
可轉瞬間,一切都碎了。
原來,全是一場夢。
她真是瘋了。
瘋得無可救藥。
居然隻是因為他幾句溫柔的話,幾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就愚蠢地以為,他在乎她。
稚魚緩緩地攥緊拳頭。
那隻布老虎,被她死死地捏在手心裡。
它的身子被擠壓得徹底變形,頭歪到了一邊,眼睛幾乎要被壓進布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