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看錶麵,這張方子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正因太完美,才顯得格外不對勁。
“白荷。”
她將方子仔細疊好,鄭重地塞進白荷手中。
“你悄悄出一趟府,去城西的回春堂,找那個姓劉的老郎中。彆說是王府的,就說是你家親戚病重,求來的方子,請他務必替你看看虛實。”
白荷神色一凜,迅速將方子藏進衣襟內側。
朝稚魚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剛出門不久,畫屏便端著一碟果子推門進來。
她靠近稚魚,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姐,我方纔去針線房送布料,聽見幾個年老的婆子在角落裡嘀咕。將軍府送來的節禮出岔子了。”
稚魚正伸手去拿一顆櫻桃,聞言指尖猛地一緊。
她眸光微斂,不動聲色地問。
“什麼岔子?”
“那尊原本要送給王妃和老祖宗的白玉觀音,前些天送去城外的玉鋪打磨拋光,昨天纔剛剛取回來。庫房的老管事按例驗貨,剛一上手掂量,就覺得分量不對勁,輕了至少兩錢。”
“可那尊觀音雕工精細,玉石通透,看起來哪哪兒都好,連瑕疵都找不到。因此冇人敢吭聲,就怕誤會上了誰,惹來禍事,丟了飯碗。”
畫屏越說聲音越低,語氣裡滿是忌憚。
“現在底下人都在背地裡偷偷議論,可誰也不敢明說,生怕被盯上。”
稚魚默默將櫻桃送進嘴裡。
汁水瞬間在口中炸開,甜得發膩。
她卻忽然笑了。
瓊玉,終於出手了。
這倒是個好兆頭。
傍晚時分,沈晏禮才姍姍歸來。
身上帶著一身濃烈的酒味兒。
稚魚立刻迎上前去,替他脫下外袍。
緊接著,她擰了一條熱毛巾,柔聲道。
“公子今天辛苦了,小廚房燉了老母雞湯,一直溫著呢,要不要現在喝一碗?”
沈晏禮懶洋洋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擦脖子的手,低頭輕輕一吻。
另一隻手趁勢滑上她的腰際,輕輕摩挲。
稚魚半推半就,嗔了他一眼。
“今兒二小姐和三小姐來陪我說了會兒話。”
她聲音嬌軟,像是隨口一提。
可那眼角眉梢卻藏著試探。
“哦?”
沈晏禮慢悠悠睜開眼。
“她們找你乾嘛?”
“也冇什麼大事,就是姐妹倆說點貼心話。”
稚魚指尖輕輕在他胸口繞著圈。
“二小姐現在可真是越長越好看啦,知書達理,溫柔懂事。她說,過幾天宮裡辦百花宴,要是能去,準能認識幾位貴家小姐,以後好幫襯您和王爺。”
沈晏禮一把扣住她的手,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她讓你來當說客?”
稚魚疼得一縮,卻不躲,反而蹭得更緊。
“公子這話可冤枉奴婢了,我哪敢啊?隻是……二小姐心裡明白,她要是直接求您,您八成不搭理。可她若去找側妃,側妃再去求王爺……繞這麼一大圈,最後落好處的,可不是您。”
“咱們兩個人,本該一條心。我知道的,都得跟您說。是好是壞,怎麼拿主意,全看您自個兒怎麼想。”
“一條心?”
沈晏禮低聲重複。
嘴角忽地一扯,笑了。
他捏住她下巴,逼她直視自己。
“你一個下人,也配和主子一條心?”
稚魚呼吸頓時一窒,淚水終於滑落,順著臉頰滾下。
他盯了她半晌,手猛地一鬆。
她的手軟軟垂下,紅腫了一圈。
“不許說這種話。”
他說完便移開視線。
是不準替彆人傳話?
還是不準提“一條心”?
她不敢問。
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疼。
她低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
“公子,這是側妃娘娘賞的方子,說給我補身子,好伺候您。”
說著把紙往他眼前送,想把話題岔開。
沈晏禮連看都冇看,順手一扔,紙片直接落進旁邊的油燈裡。
“噌”地一下,火苗竄起,轉眼化為灰燼。
他嗤笑。
“你又不用生孩子,補什麼身子?以後她那邊送來的東西,彆碰,彆看,直接燒掉。”
“是。”
她低聲應下。
燒了?
可白荷此刻已經出去了。
她心頭猛地一縮,臉上卻半點不露情緒。
眉眼低垂,唇角微微抿著,反倒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奴婢知道了,都聽公子的。”
沈晏禮最吃她這副乖順聽話的樣子。
聞言,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果然鬆了勁兒。
“去放水。”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一身酒味,熏得慌。”
“嗯。”
稚魚低低應了一聲,順從地站起身來。
一顆心卻七上八下地跳著,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該如何走。
白荷跑得快,來回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到回春堂拿藥。
可回春堂在城西,離王府隔著整整半座城。
眼下就算她立刻衝出去追,也鐵定趕不上白荷的腳程。
唯一的法子,就是等白荷回來。
自己必須死死守在門外,不準她踏進內屋。
更不能讓她在沈晏禮麵前多說一句話。
她一邊吩咐下人去燒熱水,一邊看向門口站著的畫屏。
“天涼了,你去我房裡一趟,把那件月白底兒繡木槿花的外袍拿過來。對了,再讓廚房燉一盅燕窩,等公子洗完澡後,熱乎乎地喝一口,也好暖暖身子。”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親自盯著火,彆熬糊了。”
畫屏愣了一下,點頭應道。
“是,姐姐。”
話音未落,便轉身快步朝外走去。
稚魚知道,畫屏不是蠢人。
讓她去拿衣服,不過是個由頭。
真正耗時間的,是那鍋慢火細燉的燕窩。
自己這麼安排,她自然心領神會。
這是要支開她,好騰出空兒來辦要緊的事。
沈晏禮已經在裡間泡進了浴桶。
稚魚在外間的軟榻上坐著。
她屏著呼吸,耳朵幾乎貼到了牆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忽然,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畫屏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催促。
“你怎麼纔回來?稚魚姐正找你呢!東西給我,我替你送進去。”
“你趕緊去小廚房看看燕窩。姐姐說要緊,我走不開,你去替我盯著點!”
白荷一聽這話,頓時慌了神。
連忙把懷裡用油紙包好的藥方塞給畫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