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朝屋裡一屋子丫鬟利落地擺了擺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什麼老規矩、新條條,今兒全給我靠邊站!”
滿屋子婆子丫鬟頓時笑作一團,前仰後合,有人拿帕子捂嘴,有人倚著描金屏風直不起腰,七嘴八舌:“瞧瞧,世子爺這心偏得都冇邊兒了!”
“側妃娘娘福氣厚啊!”
“怕是王爺王妃當年也冇這麼寵過呢!”
沈鶴鳴冇多搭腔,隻定定看了稚魚一眼,那眼神沉甸甸的。
像壓了塊溫熱的石頭,既灼人,又安穩。
隨後轉身出門,袍角翻飛,步履沉穩,徑直去了前院招呼客人。
他一走,祝嬤嬤立馬端著幾塊軟糯不掉渣的點心進來了。
青瓷碟沿沁著薄薄水汽:“側妃先墊墊,彆空著胃,這可是廚房剛蒸好的栗蓉棗泥糕,入口即化,溫潤養胃。”
稚魚點點頭,伸手接過來,指尖微涼,掌心溫熱,順手掃了一圈屋內。找畫屏。
目光剛對上,她就悄悄抬了下眉梢,極輕,極快,如蜻蜓點水。
卻含著三分篤定、七分試探。
畫屏秒懂,垂眸退半步,裙裾無聲滑過金磚地麵,轉身安靜退出喜房,步子不疾不徐,袖口微揚,該乾啥乾啥去了。
整座敦親王府鑼鼓喧天,震得屋簷上的灰簌簌直往下掉。
大紅綢緞掛滿角角落落,從垂花門一直鋪到正院影壁,連廊柱、燈架、石獅子嘴裡的繡球都纏滿了喜慶的紅綾。
人人臉上帶笑,步履生風,丫鬟提著描金食盒匆匆穿過抄手遊廊\/
小廝扛著鎏金箱籠一路吆喝著往東院去。
連平日最蔫頭耷腦的老門房都挺直了腰桿,手裡新換的紅穗子拂塵一甩一甩,活像剛得了賞錢。
誰還記得,府裡本還住著一位“正經側妃”?
那位曾由禮部備案、宗人府存檔、聖上硃批“準予側室之位”的江氏月嬋?
江月嬋是被外頭敲敲打打、搬箱抬櫃的動靜吵醒的。
銅鑼哐噹一聲撞在耳膜上,緊接著是杠夫們齊聲吆喝的粗嗓門,還有箱籠磕碰青磚發出的沉悶鈍響。
混著鞭炮炸開後刺鼻的硫磺味,一股腦兒鑽進她昏沉的睡意裡。
肚子早叫得咕咕響,空得發疼,像揣了隻餓瘋的貓。
在腹中左衝右突、爪牙亂抓,又似有無數細針密密紮著胃壁,一下一下地抽搐。
可左等右等,連個送飯的影子都冇見著。
連平時端茶倒水的粗使婆子,今日也繞著她這西跨院走,生怕沾上半點晦氣。
她氣得拍著門框吼:“人呢?都死絕啦?!連口熱湯都不給?我倒要看看,是誰斷了這敦親王府的規矩!”
冇人應。
自打瓊玉昨兒夜裡偷偷溜出去,屋裡就隻剩她和玲瑤兩個人。
那扇原本虛掩的角門,早已被人從外頭上了三道銅釦,鐵鏈纏得密不透風,連一絲縫兒都不留。
玲瑤身上終於有了件能裹住身子的衣裳。
是今早管事嬤嬤親手送來的靛青夾棉褙子,雖舊些,料子卻厚實,袖口還縫了嶄新的雲紋滾邊。
她懶洋洋靠在牆邊,背脊貼著冰涼斑駁的青磚,手裡把玩著一枚褪了色的銀簪。
眼皮都不抬,隻從眼尾斜斜睨著她:“省省吧,喊破喉嚨也冇用。”
“今天是誰進門的日子,您心裡冇數?”
她的聲音又輕又慢,像一縷裹著冰碴的煙,“稚魚姑孃的鳳冠霞帔,此刻怕已抬進二門了。”
江月嬋一聽“稚魚”倆字,火一下頂到腦門。
太陽穴突突直跳,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咬牙切齒地罵:“那個小賤人!”
“我纔是沈鶴鳴八抬大轎迎進門的原配!十裡紅妝,百官賀禮,聖旨明發,白紙黑字寫的‘側妃’二字。
她算哪根蔥?也配穿嫁衣、踩門檻?想進這道門?先踩著我的臉過來問一聲!”
玲瑤現在可不吃她這套主子架子了,蹭地衝過去一把捂住她嘴。
手心還帶著剛撕下紅紙時未散的燥熱氣息:“嚷嚷啥嚷嚷!
你當自己還是從前那個金疙瘩?還是那個能讓王爺半夜披衣來瞧一眼的江側妃?”
“惹毛了那邊,以後咱連剩飯渣都撈不著。
你餓死,可彆拉我墊背!”
她壓低嗓音,指尖幾乎要陷進江月嬋下頜的軟肉裡。
江月嬋平日拿捏玲瑤跟玩似的,動不動罰跪、掌嘴、扣月錢,哪受得了這反骨?
霎時怒血上湧,抬手就揪住她鬢角一縷烏髮,狠狠往後拽。
“下賤東西也敢甩臉色?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玲瑤疼得直抽氣,脖頸繃出青筋,反手一掙。
膝蓋順勢往她後腰上撞了一下。力道其實很輕,隻如尋常推搡,甚至冇驚起半片灰塵。
可江月嬋突然像被抽了骨頭,渾身一僵,小腹猛地一抽。
彷彿有把生鏽的鈍刀橫著絞了進來。一陣尖銳的絞痛直衝太陽穴,眼前金星亂迸,耳朵嗡嗡作響,連呼吸都卡在喉嚨口。
緊接著,腿間一股溫熱猛地湧了出來,黏膩、沉重。
帶著濃重的鐵鏽腥氣,順著大腿內側蜿蜒而下,浸透薄薄的素絹中衣。
她腰一軟,手鬆了勁兒,整個人癱軟下去,像一截被砍斷的枯竹,重重砸在冰涼的地磚上。
玲瑤以為她慫了,翻身上前,膝蓋抵住她肩胛骨,一手死死按住她手腕。
一手薅住她散開的髮髻,手腳並用又抓又撓。想著以前被她踩在腳底下罵的那些話。
“醃臢貨”、“泥腿子出身的野丫頭”、“連給側妃提鞋都不配”,越打越上頭,指甲都快摳進肉裡。
最後乾脆張嘴去咬她脖子,牙齒嵌進皮肉,滲出血絲。
江月嬋痛得眼前發黑,冷汗一層層冒出來,額角、鬢邊、脊背全是濕漉漉的冷意,手指頭都抬不動,隻能徒勞地喘著短促粗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悶響。
玲瑤穿得薄,動得狠,膝蓋處褲子很快濕噠噠粘在腿上,緊貼皮膚。
一片暗沉的深色暈染開來。
她下意識低頭一瞅。
紅的。
全是紅的。
刺目的、濃稠的、彷彿永遠也流不完的鮮紅色,像一汪驟然決堤的赤色溪流。
迅速浸透了素白的中衣下襬,又順著床沿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磚地上,濺開一朵朵細小卻觸目驚心的暗紅花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