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盼著這門婚事綿延百年、生生不息。
到了火盆跟前,她才微微頓了頓,足尖輕輕點地,裙裾無聲拂過絨毯。
今兒風颳得緊,卷著初春尚帶涼意的料峭。
嗚嗚掠過廊柱簷角。火盆裡炭火劈啪爆響。
火星四濺,火舌躥得老高,紅中泛藍,舔著半尺多高的空處,灼熱氣息撲麵而來。
她身上這身嫁衣層層疊疊,外罩絳紅蹙金雲肩。
內襯銀紅百蝶穿花褙子,寬袖垂墜,長擺曳地。
綴滿細密珍珠與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在日光下粼粼閃爍。
真要硬跨過去,怕是裙角纔剛撩起。
那跳躍的烈焰就已燒出個焦黑窟窿,非但失儀,更壞了吉兆。
大夥兒都盯著呢,一雙雙眼睛亮得灼人。臨時撤盆換炭?
既掃了喜慶興致,又觸了“中途退火、家運中衰”的忌諱,實在不吉利。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瘦巴巴、穿著洗得發白靛青短褂的小家丁。
忽地從人縫裡“噌”地鑽了出來,腳步不停,徑直撲通跪在火盆邊沿。
他脊背繃得筆直如鬆,雙膝抵地,雙手伏地,頭深深低下去。
聲音清亮卻帶著幾分顫抖:“側妃娘娘,踩奴才背上過吧!沾您福氣,奴才高興!奴才一百個高興!”
稚魚心頭一軟,似有溫熱的泉水悄然漫過心田。
她微微側首,透過紅蓋頭底下那道窄窄的、僅容一線天光的縫隙,細細瞅去。
一張熟悉的小臉映入眼簾:眉骨略高。
眼窩微深,鼻梁挺直,嘴角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稚氣,可那雙眼,卻亮晶晶的,盛滿了純粹歡喜。
像剛被晨露洗過的星子,乾淨、滾燙,冇有半點委屈,也冇有絲毫卑怯。
正是當初她和沈鶴鳴一道,在城西破廟外茫茫大雪裡。
從凍僵的人堆裡一點點扒拉出來、裹著破草蓆拖回府的那名小叫花子!
這會兒他咧著嘴,笑容燦爛得能晃花人眼。
牙齒白得晃眼,眼睛亮晶晶的,滿心滿眼全是歡喜,冇半點委屈。
祝嬤嬤在旁悄悄上前半步,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恭謹與催促:“娘娘,吉時快到了,一刻也不能誤啊。”
稚魚冇說話,隻將下頜微微一收,輕輕點了下頭。
隨後,她抬起纖纖玉足,穩穩、輕輕地踩上那孩子溫熱而微顫的脊背。
腳底傳來少年單薄卻挺直的骨骼與溫熱肌膚的觸感,她足尖一借力。
裙裾微揚,一步跨過躍動的火苗,安然落地。
誰心裡不清楚?
這場麵看著是娶側妃,可從踢轎門、傳氈席。
到跨火盆、拜祠堂……樣樣都照著當年敦親王迎正妃的規矩辦,一點冇打折扣,連喜娘手捧的紫檀托盤上所鋪的猩紅絨布,也與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厚實柔軟,邊角紋絲不亂。
跨火盆時那銅盆裡燃起的鬆枝火苗,既旺且穩,劈啪輕響中青煙微騰。
映得新娘鳳冠上的東珠都泛出溫潤光來。
祠堂門檻前撒的五穀雜糧,更是粒粒飽滿、色分五彩,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進了正廳,二人並肩而立,先拜天、拜地、拜祖宗。
三叩首時衣袖拂過青磚,聲響沉靜。再拜王爺王妃。
膝未觸地,已聽聞上首傳來一聲幾不可察的哽咽。
最後麵對麵,深深一揖,腰彎至九成,袍角垂落如墨雲鋪展,兩人指尖在寬袖掩映下,悄然相距不過半寸。
祠堂香爐青煙嫋嫋,如絲如縷,在斜照進來的夕光裡緩緩盤旋。
兩人共分一小塊祭肉,切得方正勻稱,油潤微亮。
嚼得認真,唇齒間溢位淡淡椒桂辛香。
又接過金絲纏藤的合巹杯,藤蔓蜿蜒,金線細密,杯身微涼。
手臂交疊時衣料摩挲窸窣作響,一口飲儘。
酒液清冽回甘,喉間微燙,餘味綿長。
“禮成。同心同德,永結秦晉!”
司儀嗓子一亮,聲若洪鐘,字字鏗鏘,滿堂喝彩震得房梁都在抖。
連廊柱上新糊的桃紅窗紙都簌簌輕顫,銅鈴簷角叮咚作響,似也在應和這天地之約。
丫鬟婆子們笑著簇擁稚魚進了新房,笑語喧嘩卻半點不顯嘈雜,步履輕快卻無一人搶行。
扶她在繡滿石榴蓮子、童子抱魚的百子被上坐好。
那被麵針腳細密,石榴裂開處籽粒瑩潤,蓮子顆顆渾圓。
童子臉頰豐潤、笑意憨然,每一處都綴著金線盤扣,流光暗湧。
祝嬤嬤剛想倒杯溫茶遞過去,手腕剛抬至半空,茶壺口還懸著一線水汽,一扭頭。
沈鶴鳴早把前院賓客撂在腦後,晃晃悠悠踱進來了。
玄色錦袍下襬微揚,靴子還沾著外頭的泥星子,一腳踏進門內。
踩碎了一小片被風捲進來的梧桐葉,碎屑黏在濕泥上,顏色深淺分明。
“世子爺!這會兒進房不合規矩啊!”
祝嬤嬤差點咬到舌頭,驚得手中茶壺一歪,溫水險些潑出。
忙拽袖子勸,聲音壓得又急又低,“按《內則》第三章,。
揭蓋頭前,男主不得擅入,否則……”
沈鶴鳴理都冇理,目光隻定在稚魚身上,抄起桌上那柄雕花如意秤。
秤桿烏沉,兩端嵌玉,秤砣鏤空雕螭。
沉甸甸墜著手腕。大步走到稚魚跟前。
手腕微抬,指節分明,動作輕緩卻不容遲疑,輕輕一挑。
紅蓋頭應聲滑落,如雲絮墜地,無聲無息。
底下新娘子耳根通紅,似染了朝霞最濃的一筆。
睫毛像受驚的蝶翅似的簌簌顫著,忽閃忽閃,投下兩彎纖細的影。
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眸光瀲灩如春水初生,又立刻垂下眼。
腮邊泛起一層水潤潤的粉,彷彿新剝荔枝肉裹著晨露,嬌嫩得讓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就那一眼,怯生生的,軟乎乎的,看得沈鶴鳴喉結一滾。
呼吸微滯,心口似被什麼溫熱又滾燙的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指尖發麻,幾乎要把手中如意秤捏出印痕。
他額角青筋微跳,差點把滿屋子人全轟出去。
他吸口氣壓住躁動,胸膛起伏略重,卻仍穩穩伸出手,配合喜娘剪下兩縷髮絲。他的是鴉青微卷,她的是烏黑柔亮,你一縷我一縷,繞成個緊實的結。
指腹摩挲髮尾時略有粗糲感,塞進繡著鴛鴦的錦囊裡,錦囊口用金線收束,鴛鴦雙頸交纏,羽翼豐美。
“去端點熱乎的吃食來,餓著肚子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