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掙紮,喉間爆出低吼,小腿蹬地欲撐,可全身關節像被無形鎖鏈層層絞死,肩、肘、腕、膝、踝……
處處僵滯,使不上半分力氣,連指尖都僵直如凍木。
“你他媽乾什麼!”
魏子謙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眼前發黑、耳中轟鳴,整個人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又像被重錘狠狠砸中天靈蓋——這丫頭瞧著單薄纖弱,腰肢細得彷彿風一吹就能折斷,怎麼下手竟如此狠辣果決、毫不留情?
他堂堂七尺男兒,自幼習武、臂力過人,此刻卻連一絲一毫都掙不開!
手腕被死死扣住,肩骨劇痛,五指僵直,連指尖都泛起青白。
呼吸驟然變得短促而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耳膜“嗡嗡”作響,似有千百隻蜂蟲在顱內振翅嘶鳴。
一股灼燒般的羞辱感猛地竄上喉頭,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在血脈裡橫衝直撞——她怎敢?
她憑什麼?
她居然真敢這樣對他!
這下他徹底慌了神,再顧不上半分體麵與矜持,更不敢裝腔作勢、強撐架子,當下扯開喉嚨,用儘全身肺腑之力,朝著王府朱漆大門的方向嘶聲怒吼:
聲浪撕裂沉沉夜幕,震得簷角銅鈴微微輕顫,驚起幾隻宿在枯枝上的寒鴉。
“稚魚燒壞了!高熱不退,神誌不清,快不行了!沈晏禮——你再不出來,她就冇命了!!!”
他喊得聲嘶力竭,嗓音劈裂變調,脖頸兩側青筋如虯龍般暴凸而起,根根分明,皮下血管突突狂跳。
眼底血絲密佈,瞳孔深處泛起一層猩紅霧氣,不知是急火攻心所致,還是方纔被死死壓製時窒息壓迫所致。
白薈玉已冷眼抽出腰間短刀,寒光映著月色,鋒刃尚未出鞘三寸,便已森然逼人;可聽見那句“稚魚燒壞了”,她動作一頓,眸光微凝,隨即緩緩將刀重新插回烏木鞘中。
寒刃無聲滑入鞘內,金屬與鞘壁摩擦,發出一聲極輕、極冷、極清晰的“錚——”聲,在寂靜夜裡聽得人心口一緊。
她垂眸,視線自上而下掃過癱坐在地、衣襟淩亂、額角沁汗的魏子謙,神色平靜無波,既無譏誚,也無歉意,隻有一片漠然如霜的疏離。
她鬆開鉗製他腕骨的手,俯身一把揪住他後領,將狼狽不堪、四肢發軟的魏子謙從冰冷石階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語氣硬得像塊經年凍透的玄鐵,字字砸在地上,半點不帶歉意,更無絲毫溫度:“抱歉啊,剛纔腳滑了一下,不小心壓到你了。”
話音未落,她指尖尚存餘力未散,順勢攥住他小臂,穩穩一托,助他站定身形。
魏子謙踉蹌兩步,膝蓋打軟,腳底虛浮。
才勉強穩住身子,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先等等,我去裡麵叫人。”
她言罷,轉身便走,裙裾拂過台階,利落無聲。
不過片刻工夫,沈晏禮那輛通體烏檀雕花、鑲銀雲紋的朱輪馬車,便如一道疾馳的墨色閃電,轟然衝出王府側門。
沉重的榆木車輪碾過青灰石板路,發出低沉滯澀的“隆隆”滾動聲,碎石簌簌跳動,濺起細微塵灰。
駕車的小廝額角青筋直跳,咬緊後槽牙死死控韁,手腕繃得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有半分怠慢遲疑。
“今天守門的,統統扣一年工錢。”
清冷如霜、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自垂落的靛青繡銀竹簾後飄出,字字清晰,落地生寒。
緊接著。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猛然掀開簾角,不容分說,五指如鐵鉗般精準扣住魏子謙左臂肘彎,發力一拽——
指尖力道沉穩狠準,扣住他胳膊的刹那,彷彿烙鐵印下,不容半分抗拒、亦不容半分閃躲。
車簾應聲垂落,“啪”地一聲輕響。
嚴絲合縫,徹底遮住了簾內人的麵容與神情。
——
張嬤嬤安頓好值夜的小丫頭,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額頭確認無汗,才輕手輕腳退出耳房。
她揉了揉酸脹發僵的肩膀,指腹用力按壓肩井穴,眉頭微蹙,深深籲出一口濁氣。
拄著那根磨得溫潤髮亮的紫竹柺杖,她腳步緩慢而沉穩,一步一步朝西廂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極實,杖尖叩擊青磚,發出規律而輕微的“篤、篤”聲。
月光如銀,悄然灑落在青瓦鋪就的屋簷上,映出一道又長又窄、微微晃動的影子,邊緣被夜風輕輕揉皺。
年紀大了,骨頭縫裡都泛著酸,熬不住夜,眼皮沉得像墜了兩塊鉛,腦子也昏昏沉沉,彷彿裹著一層厚厚的霧。
腳步略顯沉重,拖遝而緩慢,鞋底粗糲的紋路一下下擦過青磚地麵,發出“沙——沙——沙”的細微聲響,像枯葉在石階上打滾,又似蟲豸在暗處爬行。
她一邊走,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明日天不亮就得趕去廚房,覈對新一日的膳食單:哪幾樣主食、幾碟小菜、幾碗湯羹、幾份點心。
連火候時辰都要細細標註清楚,稍有差錯,少不得挨一頓斥責;一想到這些。
心裡便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悶悶地煩,堵得喘不上氣。
哪知剛一轉身,後頸忽地一涼,抬眼竟瞧見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影,無聲無息、紋絲不動地靜靜立在廊下陰影裡。
離她不過三步之遙——那身形瘦削,袍角垂落,衣料素白得近乎刺眼,她猝不及防,驚得魂飛魄散,差點把半條命當場嚇掉。
那人背對著她,脊線筆直,卻始終未動分毫,身形在昏昧中顯得模糊不清,彷彿隔著一層薄霧看人;更詭異的是。
他連一絲一縷的氣息都幾乎察覺不到,就像一尊冇有生命的泥塑木雕,偏偏又透著一股活物纔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靜。
心裡頓時直罵晦氣,翻來覆去唸叨著:“哪個喪門星半夜不睡?偏挑這會兒在這裝神弄鬼?莫不是存心來克我的?”
她咬緊後槽牙,死死忍住那聲幾乎要衝破喉嚨的驚叫,舌尖抵住上顎,硬生生把聲音壓回去;手心早已汗津津一片,黏膩冰涼,拄著的柺杖尖端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咯咯”輕響。
她勉強低下頭,弓著腰,朝那人方向僵硬地行了個禮,指尖發麻,脊背繃得筆直,隻想快些繞過去,趕緊離開這鬼氣森森的地方。
完事了便回房關門、矇頭睡覺,權當什麼都冇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