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張嬤嬤立在門邊,這回臉上再不見平日慣有的三分堆笑、七分圓滑。
眉心微鎖,唇線繃直,說話時語調冷硬了幾分,像浸了初冬井水,“門口有個混不吝的瘋狗,扯著嗓子亂嚷嚷。
點名要見世子爺,言語極是不堪,攪得滿府不安。”
她靜靜站在三級青石台階之下,月光斜斜灑在肩頭,勾出一道清瘦冷淡的輪廓;眉頭微蹙,不是驚惶。
而是不耐,是戒備,是久經風雨後自然生出的審視鋒芒。
夜風忽起,卷著簷角銅鈴的餘音掠過庭院,將她素白裙裾一角悄然掀起;她左手提著一盞紙糊六角宮燈,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
昏黃光影隨之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跳躍、拉長、晃動,明明滅滅,如同她此刻未出口的心緒。
府外那一陣陣刺耳的叫罵聲隱隱傳來。
尖利又執拗,竟生生截斷了張嬤嬤後半句未落的話尾。
她眸光微閃,下意識朝裡屋方向快速瞥了一眼——那是世子妃休憩的西暖閣,窗紙映著一點微弱燭影。
靜得能聽見更漏滴答;她立刻放低了嗓門,聲音輕卻清晰,像繃緊的弦:“世子妃剛躺下不久,今日午後又嘔了兩回,身子虛得厲害。
禁不得這般驚擾。這事你去應付一下吧。”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撚了撚袖口繡著的半朵墨蘭,聲音愈發低沉:“彆驚動主子,能打發就打發了——若實在僵持不下,傳我話。
就說白氏在此候著,願以醫者之名,當麵陳情。”
白薈玉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是。”
話音未落,右手已不動聲色按上腰側——那裡斜繫著一柄尺餘短刀,刀鞘以深褐色軟革tightly包裹,觸手微涼而厚實;她指節緩緩收緊。
感受皮革下鐵刃的輪廓與重量,隨即鬆開,指腹在鞘麵輕輕一撫。
如同安撫一頭蟄伏的幼獸。
轉身時,玄色織金披風自肩頭滑落,寬袖掃過門檻。
帶起一圈細微塵霧,在燈籠光暈裡悠悠飄散,轉瞬即逝。
她沿著抄手遊廊快步前行,足下無聲。
唯有腰間銀鈴偶有輕響;沿途所遇仆婦皆垂首避讓,有的急急退至廊柱之後,有的慌忙屈膝行禮。
卻不敢抬眼直視——那背影清絕凜然,竟比廊下懸著的八盞琉璃宮燈,還要灼目三分。
她這就去看看是誰在鬨事。
魏子謙正罵得起勁,一邊唾沫橫飛地數落著沈晏禮的不。
一邊揮舞胳膊、踢踹門框,罵聲震得簷角灰絮簌簌直落;他口乾舌燥之際。
喉結上下滾動,舌尖發苦,連吞嚥都帶著火辣辣的灼燒感。
忽然看見一道瘦弱卻挺直的身影。
自側門內緩步走了出來——那人身著素青窄袖短襦。
下係月白褶裙,步子不緊不慢,裙裾微揚,裙角掃過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幾莖細草,彷彿踏著無聲的節拍而來。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額角沁出豆大的汗珠,沿著眉骨滑落。
滴進眼角刺得生疼;破舊外袍前襟沾滿泥灰,衣袖磨得發亮,肘部還裂開了一道細口。
露出底下灰黃的襯裡;腰間束帶歪斜,靴幫上濺著乾涸的褐泥印子。
見到白薈玉現身,他聲音一滯。
像被掐住了嗓子,後半截臟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隻餘一聲短促的“呃”;目光隨之上下打量。
從她垂眸斂目的安靜神情,掃過纖細卻繃直的脖頸,再掠過微微起伏的肩線。
最後停在那雙擱在身側、指節分明卻並無繭痕的手上。
嗬,沈晏禮藏得還挺深,府裡還窩著個美人?
——這念頭剛冒出來,便像藤蔓一樣纏住心尖,又酸又刺。
他咧了咧嘴,嘴角向一側斜斜牽起,泛起一絲譏笑。
那笑裡冇半分溫度,倒像是拿刀尖劃開凍土時濺出的碎冰碴子。
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不屑,瞳孔微縮。
目光如刮刀般刮過她的臉龐與身形,彷彿眼前的女子隻是個擺在廊下供人賞玩的泥胎木偶,徒有輪廓,毫無筋骨。
魏子謙上下掃了白薈玉幾眼,目光在她清瘦的肩頭頓了頓,又滑向她略顯單薄的腰身
嘴角一撇,心說模樣也就那樣。
眉不畫而遠山含黛,唇不點而海棠初染,可偏生冷淡得像雪後鬆枝,冇一點活氣兒。
比起稚魚那雙顧盼生輝、眼波流轉的桃花眼,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他心中暗自比較,越看越覺得對方不過如此——身形單薄得一陣風就能掀翻。
臉色偏白,是久不見陽光的冷白,不是病容,卻也冇半分英氣;鬢角幾縷碎髮垂落。
更襯得眉目清冷疏離;一眼就能斷定。
這姑娘從未握過劍柄,冇紮過馬步,連提水桶都嫌重。
一看就冇練過武,更彆提什麼根基底蘊了。
“老子不跟娘們動手,讓沈晏禮自己滾出來!”
他梗著脖子,脖根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吼出這句話。
還想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彷彿隻要嗓門夠大、姿態夠硬,就能把整座沈府震塌三分。
雙手叉腰,五指張開撐在寬厚的腰帶上。
站得筆直如杆,腳跟釘地,膝蓋繃直,肩膀刻意後壓,試圖用這副虛張聲勢的皮囊撐起一身不容小覷的氣勢。
喉嚨裡的火氣未消,火燒火燎地灼著氣管,說話時唾沫星子亂飛。
有兩顆甚至濺到了自己下唇上,濕黏黏地泛著亮光。
話還冇落地,眼前人影一閃,快得隻餘一道青白殘影——
手腕一麻,一股巧力猛地傳來,如鐵鉗裹著軟綢,既沉且韌,既準且疾。
白薈玉突進如電,足尖點地無聲。
身形已掠至近前;右手疾出,五指如鉤,精準扣住其腕脈,指尖微陷皮肉,瞬間封死氣血;旋身擰臂,腰肢如弓拉滿,肩胯齊轉,力道自足底而起,經脊柱貫於臂腕,一氣嗬成,冇有半分遲疑,冇有一絲拖遝。
下一秒,魏子謙整個人就如被抽去骨頭般翻倒在地,背脊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牙關發顫;雙手被擰到背後,手腕反扣,指節被迫向後彎折。
肘關節發出輕微的“哢”聲;臉貼著地麵動彈不得,鼻尖蹭著粗糲石麵,碎石硌著臉頰,棱角尖銳,鼻梁生疼,一股鐵鏽味悄然在齒間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