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低頭行了個禮,嘴角帶笑。
“我們二小姐請您過去坐坐。”
她說完便退開半步,側身引路,並不多言一句,也不探問柴房之事。
這種分寸拿捏得極準。
既傳達了主人的意思,又不顯得逾矩。
沈玉靈和沈晏鑒都住在側妃的院子。
那地方叫疏影閣。
整座院子建在水邊,三麵環廊,種著幾株瘦梅,冬日開花時香氣浮動。
因側妃喜好清靜,日常很少見客,下人們行走也都放輕腳步。
通往那裡的青石小道晚間少有人至,夜裡尤其安靜。
側妃壓根瞧不上稚魚出身寒微,按規矩也不用去請安。
可心卻不囉嗦,徑直引著她往沈玉靈屋裡走。
一路上經過三道垂花門。
每過一處都有守夜丫鬟打起燈籠照麵查驗。
剛跨進門檻,沈玉靈就笑著迎上來。
一把拉住她的手,親自按在身邊的繡墩上。
屋裡熏著淡淡的安神香,幾盞宮燈映得四壁生輝。
沈玉靈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袖口滾著細邊。
緊接著就喊人端茶倒水,又擺出一堆細點蜜餞,招呼得熱絡得很。
幾個丫頭魚貫而入,托盤裡放著青瓷蓋碗、杏仁糕。
桌上紅燭高燃,映得人麵色柔和。
“幾天不見,你倒是越來越水靈了。”
她歪著頭打量,眼睛轉個不停。
“瞧這臉蛋兒,滑溜得能掐出水來。是不是我大哥從宮裡給你討了什麼好東西?真有門路,可彆藏著,分我一點也成。”
稚魚隻笑著敷衍幾句,並不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就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端起茶碗輕啜一口,眼角餘光掃過四周擺設。
牆上掛著一幅仕女圖,案幾上擺著未寫完的詩稿。
硯台邊擱著一枝紫毫筆,顯然剛纔正在寫字。
沈玉靈也不急,東一句西一句地閒聊。
“聽說你在將軍府那會兒,女紅可是拔尖的好手。這不秋獵快到了,我前幾天練箭的時候不小心扯壞了騎裝,胳膊這兒裂了條口子。”
“想起你先前給三妹妹補裙子補得精巧得很,就想請你來幫個眼,看能不能修一修,再動點腦筋改得更好看點。”
話音未落,兩個小丫鬟立刻捧上一件疊得齊整的衣服。
“府裡的繡娘雖也不錯,可總歸少了點靈氣。”
沈玉靈指著那處破損,目光殷切。
“姐姐你眼光巧,手藝又絕,不如幫我瞧瞧,加個小花樣遮一下,最好還能顯得別緻些。”
屋內熏香淡淡,是極貴重的沉水香。
味道壓得剛好,既不刺鼻也不輕飄。
“這可使不得。”
稚魚連忙推辭,身子也往後退了半步。
“奴婢笨手笨腳的,怕糟蹋了二小姐的心愛之物。王府那些繡娘都厲害得很,交給她們纔是正理。”
她知道沈玉靈不會輕易放過她,但禮數不能失。
沈玉靈像是壓根冇聽見,順手從邊上抽出一本繡樣冊子,熟練地翻到一頁,指尖點著其中一個團花圖案。
“你看這個,雙麵換色的那種,光線一變顏色就跟著轉,多有趣?繡在這兒肯定亮眼。”
冊子紙頁厚實,圖案用金粉勾邊,是宮中尚工局特製的紋樣。
那團花由六瓣蓮與卷草纏枝組成,中心嵌一顆珍珠位置。
稚魚又想往外推,她立馬就跟了一句。
“莫非你還記著上次百花宴上的事,心裡不痛快,所以不肯幫我這點小忙?”
幾個近身伺候的丫鬟也都低頭屏息,不敢亂動。
今天這事若不應下,剛走出門,外頭就得傳她難說話。
稚魚裝作被問住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語氣輕快。
“哎喲二小姐這話怎麼說的?我對您向來敬重,哪有什麼氣可生的?您不說我差點都想不起那茬兒來了。”
旁邊小丫鬟見狀,也悄悄鬆了口氣。
這話一出,果然看見沈玉靈臉色微微一僵。
她原本以為稚魚會推搪到底,冇想到這麼快就服軟。
她馬上換了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捱到稚魚跟前,輕輕扯著她的袖子直晃。
“姐姐啊,我求求你了,就這一次,行行好吧!這身騎裝是我孃親手給我挑的,一點都馬虎不得。你要願意幫我,啥條件我都答應,隻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這句話一出口,稚魚心裡就踏實了。
她皺著眉,像是有苦說不出,壓低嗓音說道:“二小姐,不是我不肯幫您忙……實在是咱們院子裡現在不像從前了。如今人手變了,規矩也緊了,做事處處受掣肘,哪還能像以前那樣隨意支使丫頭辦事。”
她眼神略顯無奈,輕歎一口氣。
“夫人一直臥病在床,府裡大大小小的事兒全都落在張媽媽手裡管著。她日日巡院子,查各房賬冊,連針線房每日用掉幾根線都要登記造冊,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那位媽媽最講究規矩,最看不慣我們這些丫鬟私自接活、分心做事。我要是被她發現揹著人動針線,肯定得被罵個狗血淋頭。輕則罰月錢,重則打板子,還得去祠堂跪香認錯。”
沈玉靈一聽,眉毛微微一揚。
“一個老媽媽而已,你也怕成這樣?我去說句話不就完了?不過是個仆婦,還能越過了主子去?”
“可彆這麼說!”
稚魚連忙攔住她。
“二小姐您不知道,院子裡那些小丫頭,個個都聽張媽媽的話,眼睛尖著呢。平日裡端茶送水看似老實,其實背地裡最愛告密,誰多說一句話,誰多碰一下針線匣子,不出一個時辰就能傳到張媽媽耳朵裡。”
“打罵我倒不怕,就怕耽誤了您的要緊事兒,萬一這騎裝趕不上秋獵那天穿,那可真是我該死了。”
沈玉靈腦子轉得快,馬上就聽出弦外之音。
稚魚話裡話外雖都在推脫。
可真正忌憚的並不是懲罰,而是擔心被人盯上。
這哪是求庇護,分明是要借她的手清理眼線。
沈玉靈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露出明白過來的神色,啪地一下拍上稚魚的手背。
“我還當多大的事呢!不過是個管事婆子,再加上幾個嚼舌根的小丫頭罷了!這些人礙什麼眼,我自有辦法叫她們閉嘴。”
她起身乾脆利落。
“姐姐你隻管放心,這事交給我來擺平!你安心做你的活就是了。”
聽到這話,稚魚卻冇有立刻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