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死寂。
陳默的意識如同沉在萬丈海底的頑石,被無邊的疲憊與劇痛包裹。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一片混沌的虛無。偶爾,會有破碎的畫麵與尖銳的痛楚刺穿這片混沌——血池翻騰的魔影、清臒老者猙獰的臉、玉髓芝爆發的璀璨光華、虛空亂流中無儘的撕扯……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年。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清涼觸感,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點燭火,將陳默從無邊的沉淪中緩緩拉回。
是水。冰冷、清澈、帶著淡淡甘甜的山泉水,正一滴一滴,浸潤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有人……在喂他水?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起如同灌了鉛的眼皮。視線模糊,光影晃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被藤蔓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白天光。然後,是一張湊得很近的、佈滿淚痕與憔悴、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麵容。
是蘇雨蟬。她跪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個用巨大葉片捲成的簡陋“水杯”,正小心翼翼地將葉片邊緣湊到他唇邊,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擔憂、恐懼,以及看到他睜眼時瞬間迸發出的、如同星火般的驚喜。
“陳默!你醒了!”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哭腔,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滴在他臉上,帶著微溫。
醒了……陳默的思維如同生鏽的齒輪,緩慢地轉動。他嘗試移動手指,卻隻換來一陣鑽心的疼痛與無力感。他轉動眼珠,打量四周。
他們身處一處狹窄的山體裂縫底部,上方被濃密的藤蔓與一棵橫倒的枯木遮蓋,形成天然的簡陋“庇護所”。身下鋪著乾燥的苔蘚和柔軟的長草,顯然是蘇雨蟬費力收拾出來的。裂縫一側,是潺潺流淌的溪澗,水流清淺。另一側,是濕滑陡峭、佈滿青苔的岩壁。空氣潮濕陰冷,但還算清新,帶著濃鬱的草木與泥土氣息。
看起來,蘇雨蟬在他昏迷期間,帶著重傷的他,艱難地找到了這處相對隱蔽的地方,勉強安頓下來。
“我……昏迷了……多久?”陳默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喉嚨劇痛。
“三天……還是四天?我不太確定,天一直陰著……”蘇雨蟬抹了把眼淚,又餵了他一口水,“你彆說話,彆動。你傷得好重……”她看著陳默身上那些雖然不再流血、卻依舊猙獰可怖、有些甚至深可見骨的傷口,眼中又湧上淚水。
陳默不再言語,閉上眼,開始內視己身。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經脈斷裂了大半,如同被狂風肆虐過的河道,淤塞不通。丹田內,那枚寂滅金丹光芒黯淡到了極點,表麵裂痕交錯,旋轉近乎停止,隻有極其微弱的一絲煞力在內流轉,維持著金丹不散。肉身破損嚴重,骨骼多處斷裂錯位,內臟雖有玉髓芝精華滋養勉強穩住,但依舊脆弱。神魂也如同佈滿裂紋的琉璃,每一次思考都帶來針紮般的刺痛。
若非《黃泉煉煞訣》淬鍊的肉身底子還在,玄陰符印穩固了神魂核心,加上最後那點玉髓芝精華吊命,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現在的他,彆說動用靈力,連動彈一下都困難無比,比凡人還要虛弱。
絕境中的絕境。
但陳默心中並無絕望,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能活下來,已是僥倖。隻要還活著,就有希望。他必須儘快恢複,哪怕隻是一點點行動力,在這未知的山穀中,也意味著多一分生機。
“玉髓芝……”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
蘇雨蟬神色一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小心打開。裡麵是幾片枯萎發黑、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芝體碎片,以及一小撮失去光澤的五色靈土。“隻有這些了……大部分都在虛空中化掉了。我、我把能收集的都收集起來了……”她聲音哽咽,充滿自責與心疼,彷彿弄丟玉髓芝是她的過錯。
陳默看著那幾乎失去所有靈性的殘渣,心中歎了口氣。果然,玉髓芝精華在虛空中為了保命已耗儘,剩下的這些,藥效恐怕百不存一,對重塑靈根已無大用。蘇雨蟬的機緣,斷了。至少,短期內是斷了。
但他臉上並未露出失望,反而用儘力氣,微微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安撫的、極其虛弱的笑容:“無妨……活著……就好。那些精華……救了我的命……不虧。”他說的是實話。若非玉髓芝精華,他絕對撐不過虛空亂流。
蘇雨蟬用力點頭,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卻強忍著冇哭出聲。
“幫我……把……儲物戒……”陳默艱難地示意自己左手手指上,那枚得自玄陰陵寢、品階極高、即使在虛空亂流中也未曾損毀的“歸墟戒”。此戒有靈,非主人難以打開,但他此刻連一絲神識都難以探出。
蘇雨蟬會意,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從他手指上褪下。陳默閉上眼,凝聚全部精神,以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神識波動,溝通戒指。歸墟戒與他心神相連,雖艱難,但終究開啟了一條縫隙。
“裡麵……有個青色玉瓶……‘九幽凝魂丹’……還有……白色玉盒……‘續脈生骨膏’……”陳默斷斷續續地指引。這兩種丹藥,一種滋養神魂,一種修複肉身經脈,是他目前最需要的。至於更高級的丹藥,以他現在的狀態,虛不受補,反而有害。
蘇雨蟬按照指引,果然從戒指中取出了兩個玉瓶玉盒。她先喂陳默服下一枚“九幽凝魂丹”。丹藥入口,化作清涼氣流沉入識海,那針紮般的神魂刺痛頓時緩解了不少,思維也清晰了一絲。
接著,她打開“續脈生骨膏”,這是一種碧綠色的、散發著清香的粘稠藥膏。她紅著臉,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解開陳默身上早已被血汙和破爛衣衫黏連的傷口,用溪水清洗乾淨(動作笨拙卻極其輕柔),然後將藥膏均勻塗抹在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上。藥膏觸及傷口,帶來一陣清涼與麻癢,顯然開始發揮作用。
處理外傷的同時,陳默也在全力運轉《黃泉煉煞訣》,引導著“九幽凝魂丹”的藥力滋養神魂,並嘗試以那微弱到極點的煞力,引導“續脈生骨膏”的藥力,深入體內,修複斷裂的經脈與骨骼。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痛苦的過程,每一絲力量的流轉,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蘇雨蟬則一邊照顧他,一邊以樹葉取水,收集野果(她分辨不出哪些有毒,隻敢摘取最普通常見的),並用陳默之前給她防身的、一柄小巧的玉刀,費力地削尖樹枝,在裂縫口佈置了幾個簡陋的預警機關。
日子,在痛苦、煎熬與小心翼翼的求生中,緩慢流逝。
五天後,陳默的外傷在“續脈生骨膏”的作用下,開始結痂癒合。他可以勉強坐起身,但依舊無法行走,更無法動用靈力。神魂創傷恢複了一些,至少思考不再劇痛。經脈修複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寂滅金丹依舊黯淡,但裂痕似乎停止了擴大。
十天後,他已能在蘇雨蟬攙扶下,緩慢走動幾步。他開始嘗試主動吸收山穀中稀薄的天地靈氣,雖然杯水車薪,但總好過坐吃山空。蘇雨蟬的采摘技巧熟練了一些,甚至設下簡易陷阱,捉到了一隻肥碩的山鼠,熬了湯,給陳默補充體力。
兩人在這與世隔絕的幽深山穀中,如同兩隻受傷的野獸,相互依偎,艱難求生。陳默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調息,與體內的重傷作鬥爭。蘇雨蟬則包攬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務,眼神中的柔弱漸漸被一種堅韌取代。他們很少交談,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能明白彼此心意。
然而,陳默心中的緊迫感從未放鬆。他的傷勢恢複太慢,而此地絕非久留之地。食物匱乏,藥材即將用儘,更不知這山穀中是否潛藏著未知的危險。而且,他們需要離開這裡,尋找出路,尋找為蘇雨蟬重塑靈根的其他可能,也探尋此地位於何處,距離西漠、距離焚天穀又有多遠。
這一日,陳默正靠坐在岩壁下,引導著絲絲縷縷的陰寒水靈之氣入體,嘗試溫養寂滅金丹。突然,他耳朵微微一動,睜開了眼睛。
遠處,隔著潺潺水聲與林葉搖動,隱約傳來了一陣……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彷彿是許多人踩踏枯枝落葉、以及壓低嗓音交談的聲音!而且,正在朝著他們這個方向靠近!
有人!而且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