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江昭寧緊繃的身體終於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絲。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更多的泥水從臉上滑落。
他側過臉,目光艱難地掃過前方那片被暴雨沖刷、在黑暗中隱約顯出輪廓的盤山公路方向——那是生的希望,也是此刻最顯眼的靶子。
「……蔓芹,」他的聲音響起,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生鏽的鐵管,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和強行壓抑的劇痛,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雨幕,直接釘入寧蔓芹混亂的意識,「現在…我們…往公路方向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寧蔓芹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什麼?!」她猛地一顫,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掙紮著抬起頭,聲音因恐懼和難以置信而尖銳變形,「公路?!」
「江書記!你…你瘋了?!萬一…萬一還有殺手呢?!」
「我們往高處走,那不是…不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槍口下當活靶子嗎?!」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剛才那精準到令人膽寒的狙擊,那擦著頭皮飛過的子彈,那爆裂的石塊火星!
公路那相對開闊的地形,在暴雨中雖然視線受阻,但一旦被發現,就是絕無遮蔽的死亡之地!
這簡直是從一個陷阱,主動跳進另一個更致命的陷阱!
她心有餘悸,那冰冷的死亡觸感彷彿還停留在後頸的麵板上。
江昭寧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轉過來看她,但身體的劇痛和姿勢的限製讓他無法做到。
他隻能維持著側臉的姿勢,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不會了。」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種經過極度痛苦和高度專注後沉澱下來的冷靜,「我剛才…一直在聽…在看…在『嗅』…出於…謹慎,觀察了許久。」
他艱難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氣,也似乎在捕捉空氣中最後一絲可能存在的殺意,「這片林子…除了雨聲…隻有雨聲。」
「那種…被鎖定的感覺…消失了。」
他再次停頓,似乎在整理混亂的思緒,將邏輯強行串聯起來:「再…仔細一想,可能性…不大!」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兩個…專業的殺手…對付我們…兩個曾經手無寸鐵的人…還少嗎?」
「而且…他們還在暗處…占盡優勢…」
「僱傭他們的…壞人…是會算帳的。」
江昭寧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洞悉世情的疲憊和嘲諷,「多派一個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多一分…被追查的線索…多一分…要支付的傭金…和…封口費!」
「人多…嘴雜…更容易泄露…這見不得光的陰謀!」
他幾乎是咬著牙,將「算帳」和「陰謀」這兩個詞砸了出來,帶著一種身處權力漩渦中心之人對黑暗規則的深刻認知。
這不僅僅是猜測,而是基於他對人性之惡、對利益鏈條、對幕後黑手行事邏輯的精準判斷。
對方要的是乾淨利落的滅口,而不是興師動眾的圍獵,那不符合成本效益,更不符合「保密」的鐵律。
他最後的話語,像冰冷的鐵錘,一下下敲碎了寧蔓芹心中那堵恐懼築起的高牆。「算帳」——多麼冰冷又現實的理由!
是啊,他們是「獵物」,但也是「成本」。
兩個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殺手,在暗處伏擊兩個幾乎喪失反抗能力的目標,已經是「超規格配置」了。
再投入更多的人力?
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和地形下?
風險與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幕後之人要的是結果,是悄無聲息地讓他們「消失」,而不是鬧出更大的動靜,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江昭寧的分析,剝開了恐懼的迷霧,露出了底層冰冷的邏輯鏈條,殘酷,卻異常有說服力。
寧蔓芹混亂、恐懼的思緒,如同被一道強光刺破。
江昭寧那沙啞卻條理清晰的分析,帶著一種在絕境中淬鍊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瞬間壓倒了她的恐懼本能。
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基於現實邏輯的、最有可能的真相。信任,在這一刻,不再是盲目的依賴,而是基於對他判斷力的深刻認同。
「你說得對!」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泥腥味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一絲決絕的清醒,「聽你的!江書記!」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她不再質疑,選擇了將最後的希望,押注在這個重傷垂危卻依然保持著驚人洞察力的男人身上。
「昭寧,」她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勇氣和力量都灌注在這聲呼喚裡,「我們走!」
她咬緊牙關,下頜線繃緊如鐵,調動起身體裡最後殘存的、幾乎被榨乾的力量,腰腹和腿部肌肉爆發出驚人的韌性,開始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上頂起!
江昭寧配合著,用那隻勉強還能用力的右手臂,死死扣住寧蔓芹的肩膀,同時右腿和腰腹也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試圖撐起身體。
每一次發力,左臂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額頭上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混著雨水滾落。
但他緊咬牙關,將痛哼死死壓在喉嚨深處,隻發出粗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呃…嗬…」兩人同時發出壓抑的悶哼,如同兩頭在泥沼中掙紮的困獸。
泥漿被攪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寧蔓芹感覺自己的脊椎和膝蓋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要散架。
終於,在經歷了彷彿幾個世紀般的掙紮後,兩人互相支撐著,極其狼狽地、搖搖晃晃地從那冰冷的死亡泥潭中半蹲半跪地站了起來。
剛一站起來,一陣強烈的眩暈瞬間襲向寧蔓芹,眼前發黑,天地旋轉。
江昭寧的身體也是猛地一晃,全靠兩人互相死死扣住的手臂才沒有再次倒下。
冰冷的雨水如同瀑布般沖刷著他們,帶走身上的泥漿,卻帶不走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沉重。
寧蔓芹的左腳在剛才撲倒時似乎扭了一下,此刻傳來鑽心的疼痛,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將痛苦嚥下。
沒有時間喘息,沒有時間處理傷口。
江昭寧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用下巴點了點盤山公路的方向,那是雨水中隱約可見的、比周圍山林略高一線的模糊輪廓。「走!」
兩人互相攙扶著,寧蔓芹用左肩和整個身體作為江昭寧的支點,江昭寧則用右手臂死死扣住她,分擔著部分重量,同時那支沉甸甸的狙擊步槍依舊緊緊握在他的右手中,槍口警惕地指向側麵和身後可能的威脅方向。
他們的腳步沉重而踉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深陷在泥濘的沼澤裡。
鞋底早已被爛泥包裹,每一次拔腳都伴隨著巨大的吸力,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帶起大片的泥漿。
鬆軟的腐殖層下麵是更深的泥水坑,一腳踩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間灌進褲腿,刺骨的寒意直衝頭頂。
寧蔓芹幾乎是用意誌力拖動著雙腿,她的腳踝疼得厲害,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
江昭寧的身體重量大部分壓在她身上,左臂每一次晃動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和血液流失帶來的冰冷感,讓他的腳步愈發虛浮,全靠一股強大的精神力在支撐。
兩人的身體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緊緊貼在一起,互相成為對方唯一的支撐點,在濕滑陡峭的山坡上,一步一滑,艱難卻無比堅定地向那代表生的希望——盤山公路——跋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