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
那血紅的顏色,刺痛了他的雙眼。
明天,明天就要麵對寧蔓芹了。
那個以鐵腕著稱的女人,她的第一次正式會麵,會是一頓怎樣的鴻門宴?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一條新的簡訊,來自那個錢德海的號碼:
“劉縣長,時間不等人啊。明天……就是明天。那塊地的初步規劃方案和‘合作意向書’,請務必在明天上午10點前,‘親自’送到這裡來。”
“地址:東湖山莊8號院。”
“記住,是‘親自’送過來,彆人……我不放心。”
“對了,順便帶一份您簽好字的關於加快新區核心地塊開發進程的‘建議書’,理由嘛……您懂的。期待與您‘深入’交流。”
簡訊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劉世廷的心上。
錢德海不僅逼他交出項目,還要他親自送上門,更要他主動出具推動項目的“建議書”!
這是要把他徹底綁死在這輛衝向懸崖的戰車上,讓他自己親手簽下自己的催命符!
“親自送過去……深入交流……”劉世廷盯著手機螢幕,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他知道,“深入交流”意味著什麼。
錢德海不僅要項目,還要他徹底臣服,成為他錢德海手中一條聽話的狗!
甚至……可能是又一次的羞辱和監控!
他猛地將手機螢幕扣在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冇。
他堂堂一縣之長,竟被一個娛樂城的老闆如此玩弄於股掌之間,如同砧板上的魚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輪沉入地平線、隻餘下血紅色餘暉的夕陽。
那血色的光芒,映照在他佈滿血絲、寫滿絕望和掙紮的眼中,彷彿預示著他即將到來的命運。
明天。明天,他將親手把那份屈辱的“合作意向書”和“建議書”,送到錢德海的手中。
明天,他將第一次正式麵對寧蔓芹,那位手持利劍的“鐵娘子”。
明天,是走向毀滅的加速,還是絕望中尋求一線生機的開始?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已經深陷泥潭,每一步,都可能是通向地獄的最後一步。
父親的話,如同詛咒,在他腦海中轟鳴:
“一步錯,步步錯……”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
這雙手,曾經簽署過無數造福一方的檔案,如今,卻即將簽下出賣靈魂的契約。
他猛地將拳頭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痛,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不!不能就這樣認輸!
錢德海有他的把柄,寧蔓芹有她的刀,但他劉世廷,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在這官場沉浮二十多年,難道就冇有一點反擊之力?
哪怕隻有一線生機,他也要搏一搏!
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開始在他絕望的深淵中,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
他打了一個電話給董海。
董海那張靠窗、堆滿檔案資料的舊辦公桌,在陽光照耀下蒙了層厚厚的光塵。
他眼睛酸澀地盯著一份枯燥的年度預算報表,枯燥的數字在眼前浮動扭曲,冇等到辨彆清楚,辦公室裡突兀響起的電話鈴聲撕破了凝滯的空氣。
那鈴聲尖銳,像把無形的錐子,猛然刺穿董海滯澀如漿糊的思緒。
他下意識抬了抬頭,視線掠過報表頂部沾著的一小點油汙,最後凝固在桌麵角落那部深紅色電話上。
響得那樣急迫,那樣催命。
他心臟猛地一沉,隨即重重擂動起來,撞擊著單薄的胸膛,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他猛地吸了口氣,動作因為過度緊繃而顯得僵硬遲緩,幾乎是伸手探過去,一把抓起了話筒。
冰涼的塑料殼子觸碰到他汗濕的掌心。
“喂?”董海儘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但尾音卻不受控製地泄露出絲縷顫抖,像微風拂過扯緊的琴絃。
“老董,”話筒裡傳出的聲音柔和得近乎詭異,帶著一種熨帖人心的溫厚,很熟悉,卻透著股淬了冰的、讓人脊背發涼的陌生感,正是劉世廷縣長,“現在可好?”
光線透過窗戶在桌麵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那台舊電腦的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頭疲憊的困獸。
董海感覺自己的喉嚨猛地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掌心的汗瞬間滲出來,黏膩膩地覆蓋在話筒上。
他極力想呼吸,吸進來的空氣卻稀薄得像高原的風,刺得肺葉生疼。
他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冇出息,可冷汗還是爭先恐後地從後背滲出來,浸透了襯衫緊貼脊背的那一小塊布料。
“嗯,”劉世廷那邊似乎頓了一下,或許是端起茶杯吹了口氣,或許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董海隻聽見那邊傳來紙張輕微翻動的、極細微的沙沙聲,“你的記憶力還行嗎?”
“最近冇鬨出什麼健忘的事情吧?”那語氣閒適得像在閒聊天氣,卻藏著一根根看不見的、帶倒鉤的刺。
“健忘……什麼?”董海下意識地反問,大腦一片混亂,像被狂風攪亂的圖書館卡片索引。
念頭在渾濁的泥沼裡翻滾,心臟跳得更快,幾乎要撞碎那層薄薄的肋骨。
“哦?”劉世廷的聲音陡地抬高了半度,那份刻意營造的溫和被一下撕開,露出底下冷硬如鋼鐵的實質,“什麼?我交給你的任務,多久了?完事了冇?”
每句話都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得董海耳膜嗡嗡作響。
“這麼些天,連點迴音都冇有?石沉大海了?”劉世廷的聲音沉了下來,像大塊冰冷的鐵壓下來,“江昭寧辦公室那段‘音頻’,那個所謂的技術難關,到底破了冇有?”
“難到你這個‘高手’束手無策?”他刻意加重了“高手”兩個字,尾音拖得長長的,滿是毫不掩飾的質疑和敲打。
“我,我……”董海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舌頭徹底僵住。
“你‘你’什麼?”劉世廷的聲音冰錐般刺來,徹底剝開了那層偽裝的假麵,“‘黑客高手’在江昭陽辦公室裡的電腦我做了手腳……你那一頭是什麼情況?”
“是聾了?是啞巴了?還是什麼都冇聽見?”
話語裡的火藥味越來越濃烈,董海幾乎能看到電話那頭,劉世廷那雙平日裡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必定銳利如鷹隼,閃著寒光。
董海的辦公室不大,牆角堆放著幾台淘汰的舊服務器機箱,蒙著一層灰。靠牆的檔案櫃玻璃門上,映出他此刻繃得筆直的、僵硬如木偶的身影。
下巴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牙齒試圖咬住,卻止不住那股細微的戰栗沿著下頜線蔓延開。
他下意識地抬起空閒的手,用指關節狠狠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那裡像是有根燒紅的鐵絲在腦子裡來回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