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劉世廷強迫自己處理了幾份緊急檔案,但效率奇低,簽字的筆跡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不斷看著牆上的掛鐘,計算著王峰接到通知後可能到達的時間。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在接近下班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一次,敲門聲帶著一絲熟悉的不確定和急促。
“進來。”劉世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門被推開,開發區管委會主任王峰出現在門口。
他四十出頭,原本精明乾練的臉上此刻佈滿了焦慮和疲憊,眼袋深重,頭髮也有些淩亂,顯然一夜未眠。
他反手關上門,快步走到劉世廷辦公桌前,甚至顧不上應有的禮節,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恐慌:“劉縣長!您……您可算回來了!”
“我……我昨天晚上,打您電話一直關機!急死我了!”
劉世廷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王峰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是他最信任的執行者,也是他罪惡鏈條上最脆弱的一環。
此刻王峰的恐慌,正是他自身處境的真實寫照。
“坐。”劉世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鎮定,“手機冇電了,出了點意外。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情況?還能怎麼樣?!”王峰一屁股坐下,雙手焦慮地抓著頭髮,聲音帶著哭腔,“寧蔓芹!寧蔓芹上任了!”
“您知道嗎?她的人……今天中午就已經到了開發區!直接進駐了財務中心!”
“說要‘協助’梳理賬目!”
“說是‘瞭解情況’,可那架勢……分明就是查賬!點名要調閱那筆‘土地整理專項資金’的所有原始憑證和銀行流水!”
“包括……包括那幾筆海外采購的合同和彙款記錄!”
王峰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絕望的耳語:“劉縣長……那幾筆……那幾筆根本經不起查啊!”
“合同是假的!收款賬戶……那些離岸公司……根本就是空的!”
“錢……錢早就……早就轉到您指定的那幾個戶頭了!”
“現在他們一查,馬上就會露餡!我……我該怎麼辦?”
“我昨天晚上就有預感,會出事。”
“聯絡不上您,急得團團轉,想啟動緊急預案,但……但您說過,冇有您的直接指令,絕對不能動!我……我……”
王峰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劉世廷的心上。
寧蔓芹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她的人已經進駐開發區財務中心,直接鎖定了那筆資金!
王峰冇有擅自行動是對的,否則現在可能已經被當場拿下!
但不動,也隻是延緩了暴露的時間,那虛假的合同和空殼的離岸公司,根本經不起專業審計的推敲!
“你做得對!冇動是對的!”劉世廷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嚴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聽著,王峰,現在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一萬倍!”
“寧蔓芹隻是明麵上的刀,我們背後……還有更狠的角色在盯著!”
王峰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駭:“更狠的?誰?”
“江昭寧!”劉世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欲置我於死地!”
“江書記?!”王峰顯然也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他怎麼會……”
“現在冇時間解釋這個!”劉世廷揮手,急切地說,“你記住,現在起,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穩住!”
“無論寧蔓芹的人問你什麼,查什麼,你就按正常的工作流程配合!”
“那筆專項資金,咬死是用於前期土地平整和規劃設計的!海外采購設備,就說還在洽談中,因為技術參數和價格問題暫時擱置了!合同……就說還在法務稽覈階段,冇有最終簽訂!”
“所有問題,都往程式複雜、需要時間上推!能拖一天是一天!明白嗎?!”
“可是……可是那些合同……”王峰的聲音抖得厲害。
“合同的事,我來想辦法!你隻要記住我的話,咬死!裝傻!”
“一問三不知!”劉世廷盯著王峰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王峰,我們現在是在懸崖邊上!一步都不能錯!”
“你穩住,我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要是慌了,亂了,我們兩個,全都得完蛋!明白嗎?!”
“明……明白!”王峰被劉世廷眼中的決絕和狠厲鎮住了,下意識地點頭,但眼中的恐懼絲毫未減。
“還有,”劉世廷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意味,“你回去後,立刻、馬上,把你手裡所有關於那筆資金轉移的原始記錄、備份檔案、包括你和我之間關於這件事的所有通訊記錄……”
“所有!所有能證明我們做過這件事的東西,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徹底銷燬!”
“物理銷燬!燒掉!粉碎!衝進馬桶!”
“總之,讓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一點痕跡都不能留!聽清楚了嗎?!”
“銷燬?那……那萬一……”王峰有些猶豫。
“冇有萬一!”劉世廷厲聲打斷,“現在,那些東西就是定時炸彈!留著它們,就是等著寧蔓芹來引爆!”
“銷燬了,死無對證!就算他們懷疑,冇有證據,也定不了我們的罪!懂不懂?!”
“立刻去辦!現在就去!”
“是!是!劉縣長,我……我馬上去辦!”王峰被劉世廷的決絕嚇住了,連連點頭,慌慌張張地站起身。“等等!”劉世廷又叫住他,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沉重,“王峰,跟了我這麼多年……這次,是我對不住你。但事已至此,我們隻能同舟共濟。”
“記住,銷燬乾淨,然後……保重自己。”
王峰看著劉世廷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有愧疚,有狠戾,也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然後像逃離瘟疫般,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辦公室裡再次隻剩下劉世廷一人。
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回椅子。
指使王峰銷燬證據,這是飲鴆止渴,是徹底堵死了任何可能的退路,將自己更深地綁在了罪惡的戰車上。
但他彆無選擇。
寧蔓芹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他隻能選擇先堵住最可能立刻致命的傷口。
他疲憊地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出父親臨終前那張枯槁的臉和那雙充滿憂慮的眼睛。
“一步錯,步步錯……”
父親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迴響,帶著無儘的悲涼和宿命般的歎息。他錯了,從第一次收下那筆“感謝費”開始,從第一次為了仕途妥協開始,從第一次被慾望衝昏頭腦開始……
他早已在錯誤的道路上狂奔了太久,如今,終於到了懸崖儘頭,前方是萬丈深淵,退路是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