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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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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廝守。

“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殉情嗎?”

“我會。冇有你,我活不下去。”

“那我要是冇死呢?”

“那我就陪你,好好活著。”

林爾善強忍疼痛,捂著屁股站起身子。

他拍拍身上的土,把地上雜七雜八的物件裝起來,帶了回去。

回到醫院,他直接住進病房,接替護工的工作,替高燃翻身、按摩、清理,親力親為,再忙自己的事,折騰到半夜。

第二天,林爾善約了一輛愛心救護車,從江城把他送回潤城。

無論如何,他要送他回家。

高燃住進潤城市人民醫院的神經內科病房,全員高度關注,多學科會診。

師兄冇有騙他,無論哪個專家,結論都是一樣的:甦醒的可能性很渺茫,不要抱太大希望。

林爾善理智上尊重專家的意見,但是情感上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他恨不得像個醫鬨的家屬一樣,揪著主任的衣領,把他們每個人都質問一遍。

但是他冇有。

他知道,所有人都已經儘力了。

“小林,你也是醫學從業者,應該明白高隊長現在的病情。”經過無數次會議討論,神經內科的宋保國主任與林爾善溝通,“腦組織的損傷是不可逆的,我們對此表示遺憾。但是他病變的部位在語言、思想和情感中樞,呼吸、心跳等基礎生命中樞是完好的,這一點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知道。”林爾善聲音很平靜。

他的一切崩潰、痛哭和質問,都儘數宣泄在了江城的那個上元夜。現在的林爾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可以如此平靜地麵對這個事實。

“現在我們能想到的治療方式,一方麵是藥物,包括營養腦細胞、改善腦循環以及促進認知功能恢複的藥物。另一方麵,就是理療。適度的刺激,可以促進意識的清醒,比如視、聽、嗅、味、觸,多種感官刺激,腦神經深部電刺激,高壓氧治療、鍼灸和按摩等等。”宋保國建議,“我們給出的方案,是以藥物為主、多種理療穿插進行的神經係統康複治療。可能療程比較長,但是為了能夠看見效果,付出一些時間,也是值得的。你覺得呢?”

“宋主任,這方麵您是專業的,我聽從您的任何安排。”林爾善說,“不過,我有一點個人想法。”

宋保國:“你儘管說。”

“能不能先給他做一次高壓氧治療?高燃腦損傷的直接原因,就是肺功能障礙導致的缺氧,我認為高壓氧治療對他的幫助更大一些。”林爾善目光祈求,和病房外眼含淚光、祈禱奇蹟發生的家屬冇有區彆,“可不可以儘快做一次?或許早一點開始,就多一分希望?”

“好,我們現在就去安排!”宋保國轉身交代了幾句,幾位醫生推著高燃的病床進入高壓氧艙。

林爾善目送著高燃離開,進入漫長的等待。

艙內,宋保國低聲詢問著其他醫生:“真的冇有治療的方法了嗎?”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夫:“這孩子是從江城回來的,在那裡已經經過了全國各大專家的會診,都冇能給出一個有效的方案,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宋保國沉默良久,低歎一聲。

“年紀輕輕的,彆總是歎氣,你的頭髮快和我一樣白了。”老大夫說,“人生苦短,要操心的事可太多了。與其殫精竭慮,倒不如順其自然。開心也是一天,憂心也是一天,不如放過自己。”

宋保國:“所以我才告訴小林那些治療方案,儘可能複雜、漫長一些,也算是給他留個念想,讓他活在希望裡,總比無望地過下去要好。”

“是啊!不光要說得複雜,真正‘治療’起來,必須得像那麼回事才行。畢竟人家也是醫生,不好騙。說不定咱的這些小算盤,人家心裡明鏡似的呢!”

在主任們的安排之下,高燃進入了無限期的康複治療。

每天靜脈輸注營養神經的藥物,康複運動、高壓氧療、鍼灸按摩、清潔護理。林爾善每時每刻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事事親力親為。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先給高燃洗漱,然後自己洗漱。到了飯店,先給高燃打營養液,然後自己吃飯。白天按照嚴格的時間表給高燃靜滴液體、放音樂、放電影、唸書、鍼灸、按摩、電療,晚上分析高燃的腦電圖,觀察什麼時間點會有特殊的神經活動。定期抽血化驗,評估各項指標正常。

林爾善向醫院告了假,什麼事也不做,全職照顧高燃。

可即便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高燃身上,日複一日、無有間斷,高燃就像林爾善床頭的仙人掌,無論給予多大的關注,都冇有任何變化,冇有變好,也冇有變壞。

反倒是林爾善自己,肉眼可見變得憔悴。原本就身材纖細,如今幾乎瘦得不成型,皮膚瓷白、眼窩深陷,偏偏睫毛始終纖長,像個由於製作者過於追求骨感、成品反而有些鬼氣的娃娃。

醫院的同事們看不過眼,於心不忍,背地裡商量了許久,終於討論出一個對策。

“小林啊,你一天天耗在高隊長身上,也不是個事啊。”潘立梅語重心長地勸慰他,“你現在狀態越來越差,怎麼能好好照顧他?我建議你花錢雇個護工,照顧他的起居。至於藥物治療和鍼灸理療,這些事情本來就是醫生的工作,有專人負責。你不用這麼累死累活的,病人冇救過來,反倒累垮了自己。”

“我不累。”林爾善微微彎唇,表情裡透著藏不住的疲憊,但眼神卻亮晶晶的,“從前工作的時候,一個人負責十多個病號,我都不覺得累。現在,我可以把所有時間都給他一個人,我一點都不累,反而覺得比之前更加充實、有意義。他就是我的意義。”

“充實……充實是好事。但是你不能隻追求精神上的充實,忽視了身體的營養吧?你看看你,現在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林爾善難為情地淡笑:“之前,都是高燃做飯給我吃。現在他病著,我就開始學做飯,好照顧他、餵飽他。可我是個初學者,做的太難吃了,我自己都吃不下……”

“我看你也彆做了,高隊長這個情況,鼻飼營養膳就可以,你就吃醫院食堂吧!”潘立梅建議道,“你要是真有精力,不如就回來上班吧!和社會脫節太久,不好。”

“不。”林爾善緩緩搖頭,“潘主任,我請的假,是到高燃好起來的那一天為止。您如果不能接受,那我可以直接辭職,免得屍位素餐,引人抱怨。”

“倒不是這方麵的問題,我們主要是怕你太孤獨,再出什麼心理問題……”

“不會的。”林爾善握緊高燃的手,露出一個平和而滿足的笑容,“跟他在一起,我很開心。”

潘立梅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高燃,內心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天,林爾善第無數次找宋保國談高燃的病情:“宋主任,高燃治了這麼久,還不見好,是正常的嗎?他的腦電圖和一開始冇有絲毫變化,是不是證明該調整治療方案了?”

宋保國見他態度依然積極,隻能拿出殺手鐧:“小林啊,我最開始就跟你說了,我們的治療方案,療程長,並且療效不能保證。要想見效快,可以試試深部電刺激治療,但是依然不保證能醒過來。你也是醫生,應該理解吧?”

“我理解!”林爾善忙說,“我想知道,這個‘電刺激’治療具體如何操作,有什麼風險嗎?”

“深部電刺激,是全球最頂尖的神經調控技術,通過電位標測係統,在病人的腦組織中尋找合適的、精準的靶點,進行高頻電刺激,恢複病人的神經功能和意識狀態。”宋保國說,“這種治療方式比較專業和新穎,國內開展較少,也有一定風險,可能喚醒病人的意識,也可能加重神經病變。你要謹慎決定。”

林爾善心情沉重:“好,我考慮一下。”

作為醫生,林爾善很清楚地明白,高燃麵臨著怎樣的風險。

他必須充分知情。

林爾善專門去了一趟精神衛生中心,觀摩電療的精神病人。

歇斯底裡的吼叫、語不成句的求救、無法自控的顫抖。

他們的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精神更加不是自己的,被一種科學的、冷酷的、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力量支配著,升入天堂,或墮入地獄。

看著這一幕,林爾善如遭當頭棒喝,動彈不得。

如果高燃接受了這種治療,冇人能預料他能否恢複。

他是在用生命去冒險。

林爾善怎麼能再讓他冒險?

他忽然間意識到,一直以來,他不是在治癒高燃的身體。

他是在成全自己的執念。

“宋主任,我想帶他出院。”深思熟慮後,林爾善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宋保國在臨床上見過許多這樣的家屬,不甘心眼睜睜看著親人離世,一定要試遍所有辦法,在不斷碰壁的過程中認清現狀。因此,他並不驚訝:“好,回家吧。醫院是治病的,養病還是得回家!記得按時複查,有什麼問題馬上來醫院!”

“放心吧,宋主任。這段時間,您費心了,謝謝您。”

從此之後,林爾善一反常態,一切液體、藥物、鍼灸推拿,全部停掉,隻給予氧療、營養等基礎支援治療。

他不再把高燃當成病人,而是一個健康的人。

他會研究菜譜,給高燃做出葷素搭配、營養均衡的餐食,即便高燃不會給他任何反饋。

他會把外出采購時的所見所聞講給他聽,冇有什麼新鮮事的話,就講以前求學、工作時的往事,即便高燃不會發表任何看法。

他會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推著輪椅,帶高燃出去散步,看青石裡的老大爺們下棋,這時高燃會是個觀棋不語的好觀眾。

到了晚上,林爾善會聽著高燃平穩的呼吸和心跳,心滿意足地入睡。

他接受了。

平淡的廝守,足夠了。

這天,林爾善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食材。

潤城開春晚,三月底四月初,天氣才能真正開始回溫,並且晝夜溫差很大。

林爾善穿著棉服去采買,在集市上逛了一圈,身上已經冒了一層薄汗,拎著大包小包的食材滿載而歸。

歸來時已日上三竿,林爾善回到家,脫掉外套,換上乾淨舒適的衛衣衛褲,先是把小白要吃的胡蘿蔔和乾草準備好,填滿小白的食盒,繼而坐上鍋,準備熬一鍋粥。

做好準備工作,林爾善握著一束新鮮含露的玫瑰花,來到高燃的房間,輕輕叩了叩,纔打開房門:“哥哥,起了冇有?早餐吃火腿蛋花粥和蒸南瓜,你想不想……”

“吃”字卡在喉嚨裡,林爾善僵立在門前。

高燃的被子掀開,床上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林爾善無法理解這種情況:以往的每一天,不管他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高燃總是在房間裡,靜靜等待著他,從來不會抱怨,更不會咬壞籠子偷偷跑出去,比小白要乖多了。

“哥哥,你在哪?”林爾善摸摸床麵,尚有溫度,證明高燃離開不久,下意識說道,“都怪我,冇有打聲招呼就出門了,我錯了,我以後不會了!你不要生我的氣,不要躲我了,好不好?”

他找遍了床底、衣櫥、衛生間,整個屋子,都一無所獲,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麼長時間過去,林爾善已經習慣了,以至於忘記了:高燃他冇有行動能力!

所以,不是他生氣了、躲起來了。

是有人帶走了他!

林爾善渾身的血液冷凍至冰點,前所未有的恐懼與憤怒襲上心頭,他的手在發抖。

可恥的竊賊!冇有人性的罪犯!

我掘地三尺,也要將你碎屍萬段!

腎上腺素疾速分泌,林爾善以一種極為迅捷的姿態,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略一思索,直奔後院而去。

剛纔,他是從前門回來的,冇有看到任何人影,隻能證明犯人是經後院離開的!

他連外套都忘了穿,推開門時,竟冇覺得冷,反倒被過於明媚的陽光晃到了眼睛。

待到雙眼適應了光線,林爾善看清眼前的景象,霎時心跳驟停,忘了呼吸。

後院的那棵櫻樹,不知何時,已然開滿了花。柔軟的淡粉色,一簇一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而最高處的樹枝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寬鬆舒適的衛衣衛褲,隨著櫻花的節奏,一齊隨風顫動。

他姿態舒展、倚在樹乾上,微抬下巴、眺望遠方,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林爾善大腦一片空白,怔怔地朝他走過去。

剛剛邁出一步,滿樹櫻花便如棲息在枝丫上的鳥兒,乍然驚飛,櫻落如雨,四散盤旋。

絢爛的光影裡,男人似有所感,垂眸瞥向樹下的人。

那眼神很輕盈,淡淡地掃過來,像是一片落櫻,帶著幼崽初生時的懵懂,又如閱儘千帆般的滄桑。與林爾善的目光對上,如同混沌初始,孤單迷惘的兩顆無機粒子怦然相撞,腐草化螢,誕生出世上第一個有靈魂的生命體。

有些東西,在無解的苦難中粉碎了。

有些東西,在漫長的沉睡中破土了。

這個冬天很長。

朔風無情,多少生命之花零落成泥,眾生皆苦。

但是,活下去。

等江河解凍,候鳥歸巢。

活下去,等東風送來溫暖的好訊息。

終有一日,花會重開。

終有一日,春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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