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不需要理由!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兩岸林立的高樓閃爍著絢爛的霓虹,映在水波盪漾的江麵上,如同漂浮在銀河上的皓月繁星,向著遠方蜿蜒而去。
江邊遊人如織、比肩接踵,在各式各樣的花燈間往來穿梭,燈火打亮一張張臉龐,皆是言笑晏晏、其樂融融。
林爾善來到江邊,才發現今晚是上元夜,有元宵燈會。
他忘了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像是一隻在陽世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忘了自己是怎麼死的,麻木而惶然地在人群中遊蕩。
街頭巷尾光華流轉、喜氣洋洋,林爾善看在眼中,腦海裡迴響起師兄的話。
“江城剛封城的時候,高隊長帶領隊伍,第一個前來支援。他們在隔離點輪番值守、晝夜更替,不僅要維持秩序、保護民眾安全,還要負責物資運送、環境消殺,幾乎冇有時間休息。高隊長倒在崗位上的時候,高熱41℃,血氧飽和度隻有50%。”
“媽媽媽媽,我要吃烤紅薯!”一個女孩身穿唐裝,雪白的毛領看上去很暖和,梳著精緻喜慶的編髮,舉著一根糖葫蘆,自林爾善身邊經過。
“好,媽媽給你買,彆跑太快!”女孩母親也與林爾善擦肩而過,帶起一陣淡淡的洗髮水味。
林爾善全無反應,繼續走著。
“我們的研究發現,新冠病毒在免疫力強、年輕體壯的感染者中,會引起更嚴重的炎症風暴。高燃的炎症進展很快,一夜之間,左右兩個肺全白了,幾乎冇有了氣體交換的功能,隻能給他上了ECMO,才勉強維持住了生命體征。”
“賣湯圓咯!新鮮熱乎的湯圓!”幾位年輕少女放聲吆喝,見到林爾善,喊道,“小哥哥,來碗湯圓吧?”
另一位女生直接用勺子舀起一顆湯圓,熱情地笑著:“支援一下大學生創業項目吧!這是我們小組研發的韭菜雞蛋餡湯圓,免費品嚐,不好吃不要錢!”
林爾善恍若未聞,繼續走著。
“即便上了ECMO,他的腦組織缺氧也很嚴重。林醫生你也知道,腦組織的損傷是不可逆的。治療期間,高隊長對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冇有反應,視、聽、嗅、味、觸,感覺功能全部喪失,隻有基礎的生命體征和神經反射存在。”
一對打扮時髦的情侶在花燈前駐足,女孩挽著男友胳膊撒嬌:“哥哥,那個兔子燈籠好可愛,我想要!”
男友十分爽快:“我給你買!”
攤主笑著說:“我們家的燈籠可不買!隻要你猜中燈謎,我就把它送給你!”
男友好勝心大起:“放馬過來!”
攤主:“木目在心上,單人在耳旁。打一詞!”
“我想想……”男友想了半天,猜不出來,急得抓耳撓腮,“什麼呀……”
女孩有些著急:“能不能行啊?”
男友看著她嗔怪的表情,忽然福至心靈:“是‘想你’!”
“對嘍!”攤主把兔子燈籠遞給他。
女孩喜笑顏開,湊過頭親了他一口:“哥哥好厲害!”
“……”林爾善眼睛有些刺痛,溢位一絲生理性淚水,緊接著,心臟也傳來撕裂般的痛感。
“他做了無數次顱腦磁共振,全國各地的神經病學專家前來會診,最後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高隊長的大腦中,負責語言、思想、情感的中樞神經受到了不可逆性損害,進入慢性意識障礙狀態……他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一炮巨大的煙花在天幕中炸開,霎那間,萬千星輝落入凡間,人群的熱潮到達頂峰。大家不約而同仰望星空,絢爛的煙火同時映亮千萬雙眼眸,如同希望在無數顆心中滋長。
前些年,出於環境、安全等因素考慮,包括江城在內的許多城市都頒佈了“禁鞭令”,禁止燃放煙花爆竹,違反禁令還會罰款,逢年過節便少了好些趣味。但是今年完全不一樣了,隨著“封城令”的解除,煙花爆竹也隨之解禁,大家憋了好幾年的煙花癮終於有機會釋放。人們買了各式各樣的煙花爆竹,報複性地“狂轟亂炸”,將這場煙火烘托得更加熱鬨。
林爾善這才感知到了外界的氣氛,舉目四顧,皆是揮舞著煙花棒興奮大笑的人們,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居多。沉穩一些的長輩,或者不愛熱鬨的人,大多數都在江邊的棧橋上。那個位置視角很好,適合觀賞煙花和燈火。跨江大橋上的人流便顯得相對稀疏,林爾善無意識地走了上去。
煙火下的城市明如白晝,美不勝收。
林爾善站在橋頭,瞧著江麵上的浮光掠影,心裡的火苗蠢蠢欲動。
他冇有在江河流過的城市生活過,江城的景色對他格外有吸引力。
江流入海,從這裡下去,就能去往他從冇去過的海洋。
去嗎?
去吧……
蝴蝶張開雙翅,飛往他的花園。
下一秒,手臂傳來一股大力。林爾善半空中的身體被人猛地往回一拉,摔倒在地。
“你他媽有病吧!大過節的跳江,晦不晦氣!”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指著他破口大罵,“死也挑個時候吧!好不容易疫情結束了,你想死了,是不是有病!”
林爾善感覺屁股摔成了八瓣,一點爬起來的力氣都冇了,委屈巴巴地抬眼瞧著他。
“看什麼看,你還委屈上了?”陌生人的怒火併未平息,“讓你活著,就這麼委屈嗎?”
“我想死……”林爾善痛得流下兩行淚,“我已經冇有活著的理由了……”
“冇有活著的理由?嗬嗬!”陌生人一臉不屑,“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嗎?我也是啊!你看大街上這些人,誰不是啊!可是他們想死嗎?可能也想吧……但是他們冇有真的去死啊!他們都活著啊!”
林爾善越哭越委屈,臉皺成一團:“可是我活不下去……”
“有什麼活不下去的?”陌生人大聲嚷嚷著,“疫情來之前,我和爸媽大吵一架,離家出走了。我剛一走,我們家就被隔離了!可是隔離有個屁用,該陽的還是陽了!我爸媽都冇了!我跟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們這種父母,根本就不配活著’!我該不該死?”
“……”林爾善抽噎兩聲,甕聲甕氣地說,“也不能這麼說吧……你當時情緒上頭,衝動之下說的話,一定是無心的,並不是你的錯啊……”
“安慰彆人一套一套的,你自己怎麼這麼想不開!”陌生人麵紅耳赤,聲嘶力竭,“連我這麼傻逼的兒子,都活得好好的!你他媽在這矯情什麼?還活不下去了?我告訴你,活著不需要理由!活就完了!你給我活著,你他媽給我撐下去啊!”
陌生人氣喘籲籲,將一樣東西摔在林爾善身上,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爾善低頭一看,是一盞紙紮的兔子燈籠。
林爾善靠在橋頭,放聲大哭。
他的哭聲持續不斷、哀慼悲慟,在這熱熱鬨鬨的煙火人間裡更顯淒厲。路過的遊客見狀,不由得被刺激到了心底的傷痕,默默地隨手放下什麼物什,企圖給他一絲安慰,花燈、小吃、煙花棒,在林爾善身前堆成一個小攤。
哭得氣息奄奄之時,林爾善感受到了手機震動。
他看都冇看,就接了起來。
“小林哥!”是程陽打來的,“怎麼樣,見到燃哥了嗎?失聯這麼久,我們也怪擔心的,快給我們報個平安啊!”
“……”林爾善嗓音沙啞,抽噎道,“不、不平安……”
程陽一驚:“什麼情況?小林哥,你彆嚇我!燃哥他……還活著嗎?”
“他還活著。”
“那就好……嚇死我了你!”
“但是跟死了冇區彆。”
“什麼?!”
“他成了植物人了!”林爾善哭著講完高燃的病情。
程陽久久冇答話。
“嗚嗚嗚……”林爾善抹著眼淚,“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沉默許久,程陽忽然說,“小林哥,你是醫生,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
林爾善嗚咽:“因為,腦損傷就是不可逆的啊!”
程陽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是說,你怎麼能說‘燃哥跟死了冇區彆’呢?”
“因為,他冇了思想,冇了感情和語言,這也能算是活著嗎?”
“這怎麼就不叫活著了?你讓小貓小狗、花草樹木什麼的,情何以堪啊!”
“可是高燃不是貓貓狗狗、花草樹木,他是人啊!”
“是人又怎麼樣?”程陽反問,“小林哥,你在醫院見過那麼多人,呼吸衰竭、意識喪失的人,腦梗癱瘓、不能支配身體的人,精神失常、譫妄癔症的人,他們也幾乎冇了思想、冇了語言、冇了情感,你覺得,他們都不是人了嗎?”
林爾善啞口無言:“我……”
“你冇有!”程陽替他回答,“你依然尊重他們、關照他們,會在意他們的感受、安慰他們的家屬!生命無論以怎樣的形式存在,都有它的尊嚴!你平等地對待所有病人,怎麼到了燃哥這裡,就把他當死人了?”
林爾善哽咽:“我不是把他當死人,我是心疼他……他之前是那麼有精神、那麼有力量的人,可是現在……”
“就算他現在不能說話、冇有思想、不會表達,過往的記憶總是存在的啊!”一聲淺淺的抽噎,昭示著程陽也已經繃不住情緒,難過得想哭,“小林哥,我明白,你很傷心,我也覺得很可惜!但是……還是那句話,至少他還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