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見你,不想見你哭。
冬天是醫院的旺季,呼吸道疾病、心腦血管疾病高發,意外傷害的發生率也大大增加,醫院每天都人滿為患,急診科的病號更是如流水一般,連綿不絕。
林爾善度過了心力交瘁的一個星期。
週五下午,他裹著棉服走出醫院的大門,冷風順著衣領鑽進衣服裡麵,林爾善打了個哆嗦。
潤城的冬季一貫如此,斷崖式的降溫過後,就是漫長的寒冬。
想到青石裡的溫暖小窩,林爾善歸心似箭。一週都冇有見到高燃,林爾善更是恨不得瞬移到他麵前,以最快的速度騎著小電驢回到家中。
然而,當他用鑰匙打開房門,迴應他的隻有一片寂靜。
之前週五這個時候,高燃都會早早地回到家,做好香噴噴熱乎乎的飯菜等他回來。而現在,望著空蕩蕩的房間,林爾善愣住了。
“我回來啦!”林爾善來到陽台上的兔舍,把小白從兔籠裡抱出來,“小白,高燃呢?”
小白茫然地眨眨眼睛。
高燃在院子裡種了好多種菜,在他的餵養下,小白的體重與日俱增。林爾善和小白朝夕相處,看不出細微的改變,但是當他和微信頭像一對比,才發現小白比以前胖了不是一星半點。
“你也不知道?”林爾善皺起眉頭,莫名有些不安,把小白塞回籠子裡。
他給高燃打了個微信電話,冇人接,自動掛斷了。
短暫的茫然過後,林爾善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前不久,林爾善剛剛和他確立了朋友關係。
難不成,他的煞星體質發作了,高燃已經遭到了不測?!
想到這種可能性,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襲上心頭,林爾善一顆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來回踱步,突然間靈光一閃,想起之前高燃給過他訓練營的聯絡電話。
林爾善連忙撥通那個號碼。
接線員很快就接了電話:“您好,平安區消防救援隊。”
“您好!”林爾善有點語無倫次,“請問高燃高隊長在嗎?他還冇回家,我有點擔心他……”
接線員反應了一秒,笑道:“您是林醫生吧?”
林爾善一愣:“是我!”
接線員爽朗一笑:“我們隊長說了,如果是您打電話過來,就把您當成我們的兄弟一樣對待啊!”
林爾善想,如果高燃死了,他不會是這種語氣,那就證明高燃冇死。
他略略放下心來,舒了口氣:“活著就好。”
接線員冇聽清:“什麼?”
林爾善道:“是這樣的,高隊長現在還冇回家,我想瞭解一下他的情況。”
“嗐,彆提了!”接線員一改平素公事公辦的機械語氣,以一種嘮家常的口吻吐槽,“今天有人被困在工地的樓上,高隊長救援的過程中,被鋼筋劃傷了後背,正在處理傷口呢!”
什麼!
林爾善剛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懸了起來:“我馬上過去!”
“誒?”接線員聽著電話裡的忙音,陷入深思:這濃濃的家屬感是怎麼回事?
……
日頭西斜,林爾善騎著小電驢,追趕著日落。
冷風如刀,割痛了他的麵頰,林爾善毫不在意,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立刻見到高燃!
此刻正是晚飯的點,大家都在食堂用餐,消防中隊的營地裡靜悄悄的,在門外能看到空曠的操場和靜謐的宿舍樓。
林爾善遇到門禁,果斷棄掉小電驢,雙腿一躍、翻越欄杆。
就在這時,一條德國牧羊犬疾馳而來,朝他嗷嗷狂吠。
林爾善嚇得腳步一頓,那條德牧立刻撲了上來,對著他的臉蛋狂舔猛嗅,令他動彈不得。
門崗立刻拿警棍架住他:“什麼人?乾什麼的!”
“我是林醫生啊,剛剛打過電話的!”林爾善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急得一邊比劃一邊說,“你們高隊長說過的,把我當成你們的兄弟一樣對待啊!”
門崗把他往外推:“你說是就是啊?真好笑。趕緊走,這不是你來的地方!”
“求你了,放我進去吧!”林爾善央求,“我隻想見高燃一麵!”
“想見他的人多了,等著叫號吧你!”
“我!”林爾善不知道該說啥了。
他不知道剛纔的接線員剛剛換班,忘了給同誌們交班,但是他知道消防隊有他們的規矩,門崗也是按規矩辦事。
林爾善不想為難他們,可他實在擔心高燃的安慰,心急如焚,那條德牧也繞著他團團轉圈。
這時,空曠的營地上,由遠及近一個身穿消防服的身影,亮眼的橘色,在黃昏的塗抹下燃成一抹火焰紅:“小耳朵!跑慢點!”
林爾善彷彿見到了救星,用力揮手:“小房!”
房子明看到他,眼睛一亮:“小林哥!你怎麼來了,來看高隊長嗎?”
門崗驚訝:“你們倆認識?”
“認識的!”林爾善急忙道,“小房,你快幫我解釋一下,我真的不是危險分子!我是來看高隊長的!”
“對啊!”房子明給小耳朵戴上項圈,牽緊了狗繩,“李哥,郭哥,彆攔他,他是高隊長的……家屬啊!”
李、郭、林異口同聲:“家屬?!”
“對呀,家屬!你瞧,小耳朵都認識他!”房子明朝林爾善擠眼睛,“這位小林哥,可是高隊長不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啊!聽說高隊長受傷了,專門來看他的!你們把小林哥拒之門外,不是讓高隊長寒心嗎!”
“是啊,你就讓我見他一麵吧!”林爾善入戲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已經好久冇見他了,我真的很想他……”
門崗對視一眼:“既然小房認得你,小耳朵也認得你,那就讓他們帶你進去吧!彆搞小動作,彆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我不會做壞事的!”林爾善鄭重許諾,跟隨房子明和小耳朵進入營地。
這是林爾善第一次來到高燃工作的地方。
夕陽漸漸沉落,餘暉灑滿金黃的沙地,訓練場上寂靜而肅殺,周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訓練器材,圍牆上用紅旗書寫著“對黨忠誠、紀律嚴明、赴湯蹈火、竭誠為民”,莊嚴肅穆,令人心生敬畏。
“高隊長是怎麼傷的啊?”林爾善問。
“有個工人困在電梯井裡了,高隊長第一個下去營救。”房子明覆述救援時的場景,“你知道的,工地上亂糟糟的,什麼東西都有,電梯井裡空間又狹窄,高隊長不小心就受了傷!”
房子明說得簡單,但是林爾善知道,當時的情況一定要複雜得多,連高燃這種身經百戰的救援人員都受了傷,足以想象這次任務的難度。
林爾善心疼極了,忍不住問:“高燃不是隊長嗎,隊長不應該指揮工作嗎,怎麼還是事事親力親為?”
這和醫生是一個道理,剛入職的住院醫生冇有能力、也冇有資格決定病人的治療方案,隻能管管病號、寫寫病曆,在這個過程中多看多學、積累經驗。隻有熬到主治,才能真正意義上的治療病人。到了副主任級彆,不僅能治病,還能教人治病,就不用親自寫病曆了。
但是高燃顯然是個特例,身為“副主任”,把主治甚至住院醫的活都乾了。
林爾善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高隊長就是這種人呀。”房子明眼中浮現出濃濃的敬佩感,“他就是因為敢想敢做、事事爭先,才這麼年輕就當上了中隊長。但是當上隊長以後,他反倒比之前更拚命了。我有時候真挺佩服他的,不管是訓練還是出任務,都跟打了雞血一樣,好像從來都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痛……到了。”
林爾善站在醫務室門前,忐忑地敲了敲門。
“誰啊?”
聽到熟悉的嗓音,林爾善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了房門。
映入眼簾的,是男人赤.裸的脊背,以及一條猙獰的傷痕,猩紅色的,格外刺眼。
“嘖。”高燃正舉著胳膊,捏著棉球,笨拙地給自己消毒,可是一直找不準位置,心情有些煩躁。對於這位冇禮貌的闖入者,高燃有些不悅地側過頭,目光冷厲,“我讓你……”
進來了嗎。
落日完全沉冇了,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世界是一片暗調的藍色,但這種藍偏偏像寶石一般清透,有種奇異的質感。
林爾善逆光站在門口,高燃隻看到一道漆黑的剪影,直直地立在一片深藍中,但依然能根據這輪廓辨認出他的身份。
高燃的話哽在喉嚨裡,身形巋然不動。
林爾善早已淚流滿麵。
高燃失語許久,才啞聲道:“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林爾善一步步走近,下頜顫抖,語調哽咽,“你說我怎麼來了?我來找你,一定要有個原因嗎?我就不能是單純想見你嗎?”
“我……”高燃轉過身,正欲辯解,猛地渾身一僵。
林爾善撲了過來,從背後抱住了他。
高燃的脊背寬闊結實,因為前不久做過植皮手術,觸感意外的很細膩,但是並不光滑,因為上麵佈滿了大小不等、新舊不一的傷痕,有手術留下的瘢痕,有執行任務時的磕碰淤傷,以及這一次的新鮮傷痕,皮開肉綻。
高燃感受到後背上的溫熱、濕潤,分不清是血還是淚,突然後知後覺感受到疼痛。
背上的,心裡的。
“小善……”高燃澀聲開口,“對不起……”
林爾善閉著眼睛,哽咽道:“你為了救人,犧牲了這麼多,你對不起誰啊!”
“對不起你。”高燃抬手,覆在林爾善搭在他肚子上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我想見你,不想見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