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孤獨的滋味嗎?
“不是,醫生,我們家真的冇有老鼠藥啊!”曲爸辯解道,“我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接觸到的這東西,難不成在學校?”
陳逸小聲猜測:“這種東西,學校就更不會有了吧?畢竟有這麼多孩子,很危險啊!”
楊光也道:“昨天學校負責人說了,經過排查,學校裡確實冇有這種藥物。”
曲爸顯然是不信的,哼了一聲:“有也不會承認吧?”
“好了。”孩子出事,家長、學校互相推諉,司芩懶得聽下去,不耐煩地皺起眉,“等孩子醒了,再好好問問病史,一週前有冇有接觸過可疑的東西。如果有,立刻清除。”
溴敵隆的半衰期很長,會在體內蓄積很長一段時間,因此需要長期藥物治療。如果治療期間持續接觸毒物,療效必然大打折扣,所以必須明確毒物來源,予以清除。
醫生們安撫了一下家屬的情緒,繼續查其他病號,查完房收新病人,這就是急診科的日常。
但是有一個問題一直盤旋在林爾善的腦海:曲思競的父母堅稱家裡冇有耗子藥,那麼,小孩如何會接觸到如此大劑量的溴敵隆呢?
為瞭解開疑惑,午休時間,林爾善特地來到曲思競的床旁,想跟他單獨談談。
他的父母依然寸步不離地守著,但是各自抱著一台電腦辦公。
“怎麼樣了?”林爾善問。
“上午精神頭好點了,能和我們說點話了。”曲媽放下電腦,站起身,“但還是很虛弱,我們也不敢多問。”
“這樣。”林爾善瞧著蔫了吧唧的曲思競,思索片刻,問道,“家屬,你們吃飯了冇有?”
“還冇呢。”
“那你們兩個先去吃飯吧,我單獨跟他談一談。”林爾善說。
父母兩人對視了一眼:“也好,那醫生您費心了。”
“不會。”
他們離開了病房。
林爾善坐在床邊,溫柔地說:“小朋友,今年幾歲了?”
曲思競眼皮耷拉著,嘴唇毫無血色,小幅度地動了動:“不要……用……”
他的聲音嘶啞又遲緩,但是林爾善耐心聽著,曲思競說的是:“不要用這種噁心的語調跟我說話。”
林爾善難為情地笑了笑:“好。抱歉啊,我知道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對不對?”
曲思競緩緩點了下頭,表示默認。
林爾善看著他的眼睛:“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這麼不小心,誤服了老鼠藥呢?”
聽了他的話,曲思競眨了下眼睛,眼神放空了一會,冇有回答。
林爾善敏銳地嗅到了情報的味道,繼續問:“你最近一週,有冇有接觸到什麼異常的東西?”
曲思競忽然嘴角一歪,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閃而逝,陰惻惻的,還有點喪,完全不像一個10歲小孩會露出的笑容。
“不是……不小心……”曲思競緩緩地說,“不是……誤服……”
林爾善向前傾身,凝神細聽。
“我啊……”曲思競抬起左手,指頭勾起右手上的腕帶,腕帶下麵的手腕內側,藏著一條極細的血痂,“不想活了。”
那條傷口看著不深,淺淺的一絲紅痕,應該隻傷到了表皮和一點點真皮,看上去缺少決心和力氣。但那傷口的位置,確實在橈動脈處無疑。
林爾善一驚:“你是說,你為了自殺,主動服用了滅鼠藥?”
“是啊。”曲思競閉上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好像下一秒就要圓寂了,“彆救我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林爾善皺緊眉頭,瞥見床頭上有包棉簽,抽出來一根,蘸水塗在他乾燥的嘴唇上,“你才10歲啊,人生纔剛剛開始,還有很多有趣的事在未來等著你,乾嘛這麼著急去死啊?”
水的滋潤似乎給了他一點力量,曲思競嘶啞著說了一段完整的話:“你懂什麼!你嘗過孤獨的滋味嗎?你知道從小到大四處流浪、居無定所、冇有朋友、獨自生活,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嗎?未來等待著我的,依然是這種日子,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好想死,我想死!”
林爾善怔住了。
四處流浪,居無定所。
冇有朋友,獨自生活。
好像死。
我想死!
林爾善默然許久,才嘶聲開口:“怎麼……怎麼會是這樣呢?你還有你的爸爸媽媽,怎麼會是獨自生活呢?”
“爸爸媽媽?”曲思競哼了一聲,“他們隻想著工作賺錢,滿腦子都是錢,根本冇有我!你知道我搬了多少次家,轉了多少次學嗎?我才10歲,幾乎把全中國走遍了!爸爸媽媽隻在乎他們的工作,根本不在乎我能否適應新的生活,根本不在乎我能否交到朋友!”
激烈的控訴過後,曲思競紅了眼眶,淚水湧出。
良久,林爾善壓下自己的情緒,輕聲問:“所以,你就吃了老鼠藥?”
曲思競輕聲抽噎,未置可否。
林爾善追問:“你是從哪弄來的老鼠藥?”
曲思競垂眼,眼珠瞟向一旁:“學校門口小賣部。”
“小賣部?”林爾善皺眉,“小賣部為什麼會把這種毒藥賣給你一個未成年人?”
“給錢就賣咯。大家都是這樣的,滿腦子隻有錢。”曲思競不想多說了,縮在被子裡,“我累了。”
林爾善見狀,便不再問話:“那好,你先休息。”
過半晌,曲爸回來了:“醫生,辛苦你了。”
“冇事。孩子媽媽呢?”
曲爸答:“她回家拿點東西。”
“哦。”林爾善瞥了眼睡著的曲思競,對曲爸小聲說,“請您跟我來一下。”
被醫生單獨約談,是一件很令人忐忑的事情。曲爸跟著林爾善來到醫生辦公室,見周圍冇有其他人打擾,緊張不安地開口:“醫生,競競他情況不好嗎?”
“冇有,他現在生命體征還算平穩,隻要堅持治療,溴敵隆中毒的預後還是很不錯的。”
“那就好。”曲爸鬆了口氣。
林爾善不想貿然說出“你兒子想自殺”這個事實,怕會引起家長的恐慌,因而選擇了循序漸進的溝通方式,先安撫一下他本就緊張脆弱的心情,再慢慢展開孩子心理問題的討論:“我想瞭解一點彆的情況,請問競競他是個怎樣的小孩呢?”
“他啊……”曲爸思索後道,“他是個很愛學習的孩子,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課餘時間還經常鑽研難題、拓寬知識麵,所以我們給他請了一位家教。他很優秀,也很自律,不需要家長操心,是個很好的孩子。”
林爾善若有所思:“那麼,他和你們交流多嗎?”
曲爸搖了搖頭:“我和他媽都是商人,我們工作上的事情,競競他不感興趣。而他感興趣的領域,我們也不瞭解,所以……”
林爾善:“那日常起居、學習生活方麵呢?”
“這些事情,有保姆和家教負責,我和他媽隻用給她們開薪水,其他的很少過問。”說到這裡,曲爸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有些懊惱地低下頭,“作為父母,我們對孩子的瞭解也太表麵了……”
林爾善點頭:“我理解了。”
曲爸問:“怎麼了醫生,競競剛纔說了什麼嗎?”
“如您所料,競競他一直很孤獨,渴望陪伴。”林爾善道。
曲爸歎了口氣:“是我們做父母的做的不夠,隻想著賺更多的錢,給孩子最好的教育和生活,卻忽視了對他的陪伴和關心。”
“而且……”林爾善斟酌著詞句,試圖以一種委婉的方式告知他曲思競的精神狀態,這時,醫生辦公室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林爾善忙道:“請進!”
外麵的人猛地推門進來,竟然是曲媽:“林醫生!”
曲爸有些意外,疑惑地皺起眉:“怎麼了?著急忙慌的。”
“孩他爸,你也在,正好!”曲媽急匆匆地擠到兩人中間,他們才發現她渾身顫抖不止,聲線也是氣息不穩,像是一路飛跑過來的,或者經受了極大的情緒波動,亦或者兼而有之,“孩他爸,林醫生,你們快看啊!競競……競競每天都在想什麼啊!”
曲媽手裡攥著一部智慧手機,解鎖之後,螢幕裡微信的訊息列表,其中一個群聊尤為矚目,名字叫做“全國中小學生紫砂聯合會”。
曲爸:“競競什麼時候對茶具感興趣了?”
“不是茶具!”曲媽急道,“你看看他們聊的內容!”
點進群聊,立刻彈出一張照片:一隻纖細的胳膊,看上去隻是個小朋友,大概率是個女孩,而那白皙的皮膚上,卻浮現出橫豎交錯十多條血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鮮血淋漓,令人見之心驚。
緊接著,是一條訊息:今天也想紫砂,嘿嘿嘿!
另一位群友回覆道:6的,看看我的。
配圖是一根黑粗的胳膊,上麵的傷痕正好構成“TT”兩個字母的樣式。
立刻有人迴應:還有紋樣?哥們你無敵了!
在身上刻字的那哥們回覆道:我就是死了,釘在棺材裡了,也要用我腐朽的聲帶喊出:婷婷我愛你!
不知名群友:好深情的男孩子哦~
不知名群友:深情的人就是容易受傷啊!
不知名群友:人間果然不值得!!
不知名群友:我們還是一起紫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