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至影暴殄天物
薑稚梨剛把最後一味藥材放入藥罐。
沈聿正擼起袖子準備幫忙把沉甸甸的藥罐端去浴房,卻見她忽然停住了動作。
她側耳傾聽著罐中藥湯“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鼻尖輕輕翕動,秀氣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等等,”她伸手輕輕攔住沈聿。
“這藥性太烈了,得重新調過。”
沈聿一愣,湊近藥罐聞了聞,一股辛辣沖鼻的氣味直衝腦門。
“啊?我看著火候正好啊?四哥他常年習武,筋骨強健,用點猛藥才見效快,以毒攻毒唄。”
薑稚梨搖了搖頭,摸索著取來一旁涼透的白開水,用銀勺一點點兌入翻滾的藥湯中。
“他背上舊傷太多了。尤其是那剪傷,箭頭帶倒鉤,拔出來時連皮帶肉,至今每逢陰雨天,肩胛骨縫裡還會作痛。”
“藥性太烈,會像火燒一樣刺激舊傷,反而引發隱痛,得不償失。”
她邊說邊用銀勺緩緩攪動逐漸稀釋的藥湯。
“還有左肩胛下方那道三寸長的刀疤,刀鋒再偏半寸就傷到心脈了。”
“這種傷,看似癒合,內裡寒濕卻難除,得用溫和的藥性慢慢浸潤滲透,才能徹底祛除病根。”
沈聿端著空木桶,僵在原地。
他盯著薑稚梨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突然想起三個月前謝至影因舊傷複發引發高燒,昏迷不醒的那三天三夜。
就是這個盲女不眠不休地守在床邊,用銀針一點點為他疏通淤塞的經脈。
那時她十個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針眼,有些還滲著血珠,她卻還笑著安慰焦急的眾人:“幸好我認穴準,不礙事的。”
“嫂子……”
沈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連四哥身上每道傷的具體位置都記得這麼清楚。”
薑稚梨手下攪動的動作未停。
“摸得多了,就記住了。他那人,對自己的傷總不當回事,好了傷疤就忘了疼。我不替他記著,誰記著呢?”
她微微偏頭,像是自言自語。
“上次換藥時,又發現腰側添了道新傷,問他隻說是磕碰,可我摸著分明是利器劃的……”
沈聿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私下裡和幾個狐朋狗友喝酒時,還曾嘀咕過“一個瞎子,怎麼配得上太子爺”。
此刻卻恨不得時光倒流,狠狠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這哪是配不上?
這分明是謝至影那混蛋前世修了八輩子的大德,才撞上這麼個大運!
“咳!”他猛地吸了吸鼻子,一把搶過薑稚梨手裡的銀勺,動作大得差點把勺子甩飛。
“我來攪!嫂子你站遠點,仔細燙著!這種粗活讓我來!”
他搶著攪拌藥湯,卻因為心緒激動,動作幅度太大,差點把整個藥罐給帶翻。
薑稚梨被他撞得踉蹌了一下,連忙扶住旁邊的藥架才站穩,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輕些,慢些攪,藥性才能均勻。這罐藥要是灑了,又得重新配一個時辰。”
沈聿一邊手忙腳亂地扶穩晃動的藥罐,一邊偷偷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媽的!謝至影你何德何能!
這要是我的媳婦,我他媽天天把她供起來,早晚三炷香都嫌不夠!
你居然還敢讓她為你操心這些!
真是真是暴殄天物!
……
沈宅內院,細雨敲窗。
薑稚梨趴在窗邊的軟榻上,下巴墊著交疊的手臂。
窗外雨絲綿綿密密,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已經這樣聽了小半個時辰。
“夫人,喝點熱茶吧。”
丫鬟小聲提醒,將茶盞放在她手邊。
薑稚梨漫應一聲,冇動。
她記得謝至影出門前說“今日早些回來”。
可如今天都黑透了,雨也下了兩場,還不見人影。
沈聿提著油紙包的點心冒雨衝進院子,看見窗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腳步頓了頓。
他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湊到窗邊:“嫂子,我給你帶了徐記的核桃酥。”
薑稚梨微微側頭:“沈聿?你四哥還冇回來?”
沈聿乾笑兩聲:“四哥他……衙門事多,估計又被絆住了。”
他趕緊把點心遞過去,“你先嚐嘗這個,新出的口味。”
薑稚梨接過油紙包。
“他到底是做什麼的,總說在衙門,可哪個衙門天天忙到三更半夜?”
沈聿頭皮一麻,打哈哈道:“就、就是普通的文官嘛,處理卷宗那種。”
他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嫂子你猜我今天看見誰了?就那個蘇睿,他……”
“文官?”薑稚梨輕輕打斷他。
“什麼樣的文官,手上會有那麼多繭子,右手中指第一指節,虎口,還有掌心。”
她頓了頓,“像是常年握筆,又像是握彆的東西磨出來的。”
沈聿冷汗都快下來了:“啊哈哈……可能四哥他勤於練字,對,他書法可好了”
薑稚梨沉默片刻,忽然問:“沈聿,你是承安侯世子,對吧?”
沈聿愣住:“啊,是。”
“那你四哥,”薑稚梨的聲音很輕,“能和侯府世子稱兄道弟,同吃同住,他至少是個侍郎,還是將軍?”
“噗——”
沈聿一口茶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
“嫂子你彆瞎猜了,四哥他、他就是個普通官員,真的,特彆普通。”
薑稚梨低下頭,不說話了。
指尖的核桃酥被捏碎了一塊,碎屑簌簌落在裙襬上。
沈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堵得難受。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憋出一句:“四哥他,心裡最惦記的就是你。”
窗外雨聲漸密,蓋過了他後半句囁嚅。
“他可是連奏摺都批不完就急著往回跑的人啊……”
沈聿冇忘正事:"嫂子,四哥讓我來取份急件。"
謝至影對她交代過,薑稚梨記得摸索著站起身:"在左邊第三個抽屜,用黃綢包著的。"
沈聿手忙腳亂翻找,嘴裡不停叨叨:"嫂子我走了哈,北邊驛站加急送來的,四哥在衙門等得跳腳。"
他抽出檔案塞進懷裡,轉身就要跑。
"等等。"薑稚梨輕聲叫住他。
"他用膳了冇有?"
沈聿腳步一頓,撓頭道:"好像早上喝了碗粥?"
見薑稚梨眉頭微蹙,他趕緊補了句:"我這就讓廚房送食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