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擇太子妃
太後前腳剛走,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風後頭就傳來動靜。
皇後蔣琬走了出來。
她頭上的鳳釵歪了,幾縷碎髮黏在微紅的頰邊,顯是方纔倉促躲藏時弄的。
她與皇帝正溫存到一半,太後的腳步聲嚇得她魂飛魄散。
這會兒心還怦怦直跳。
她假模假樣地蹭到禦案邊,挽起袖口,拿起那塊上好的徽墨,動作輕柔地研了起來,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
剛纔太後與皇帝那番對話,她一字不落全灌進了耳朵裡。
謝至影,那個眼高於頂的太子,居然在外頭找了個瞎眼的平民女子。
蔣琬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這下可好了,終於抓住能把這絆腳石挪開的把柄了。
她的燁兒,機會來了!
“陛下這是為何事煩憂呢?”她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臣妾瞧您這眉頭擰得死緊,莫非是北疆又不太平了?還是漕運上出了什麼紕漏?”她故意往彆處引,先表足關心。
皇帝正心煩意亂,聞言煩躁地把手邊一摞奏摺推開。
“比北疆麻煩十倍,是老四,他竟在外頭如此胡鬨。”
蔣琬手中的墨錠轉得又輕又勻,嘴上卻故作驚訝:“太子殿下向來是最穩重不過的,行事自有章法。”
“許是那姑娘真有甚麼非凡之處,才能入得了太子的青眼?”
“非凡之處?”皇帝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一個目不能視,來曆不明的女子,有何非凡之處!皇後,你是冇聽見,母後她竟還覺得那女子不錯,懂事!簡直是老糊塗了!”
他越說越氣,抓起手邊的青玉茶盞重重一頓,盞蓋磕得砰砰響,茶水都濺了出來。
蔣琬見狀,連忙放下墨錠,繞到皇帝身後,纖纖玉指搭上他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揉按著,聲音放得更柔。
“陛下息怒,千萬保重龍體。太後孃娘也是疼愛孫兒心切,難免有些溺愛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遲疑。
“太子畢竟是國本,未來的一國之君。這未來皇後的人選,關乎國體顏麵,確實需得萬分慎重。”
“若真如陛下所言,那女子家世雖清白卻門第過低,且身有殘疾,隻怕難以擔當母儀天下的大任,更會惹來朝野上下非議,白白損了太子的賢名啊。”
皇帝被她按得稍微舒服了些,但眉頭依舊鎖著,疲憊地往後靠在龍椅背上,長長歎了口氣。
“朕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可至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朕就算此刻下旨,他也未必會聽。”
“母後如今又這般態度,唉!難道真要朕為了一個女子,與太子、與母後都生出嫌隙來嗎?”
他顯得左右為難。
蔣琬眼中閃過冷光。
“陛下的慈父之心,臣妾怎能不明白?或許此事還真不宜操之過急。太子殿下畢竟年輕氣盛,或許隻是一時新鮮,被什麼迷了眼。”
“陛下不妨先冷眼旁觀,若那女子果真不堪,時日一長,太子自然能看清她的底細。”
“待到那時,陛下再行勸導,或是另擇一位德才兼備的名門淑女為太子妃,也便順理成章了。”
“眼下還是以朝局穩定為重,莫要因小失大纔是。”
另擇太子妃……
皇帝沉默了片刻,緊繃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些,似乎被說動了幾分。
“也隻好如此了。但願他能早日迷途知返,看清輕重。”
“皇後,還是你識大體,懂得為朕分憂。”
蔣琬謙卑地低下頭,掩去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冷笑,聲音愈發溫婉: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本分。”
“陛下,夜已深了,奏摺是批不完的,不如早些安歇吧?臣妾讓人傳碗安神湯來可好?”
……
薑稚梨正摸索著將幾片黃芪放進藥碾子,聽見沈聿進來的腳步聲,頭也冇抬。
“沈聿,幫我把那邊架子上的當歸遞過來,要粗些的根鬚。”
沈聿“哦”了一聲,慢吞吞地走過去,卻在架子前愣了半天神,拿起一塊茯苓又放下。
薑稚梨側耳聽了聽,放下藥碾:“沈聿?你拿的是茯苓,我要當歸。”
沈聿這纔回過神,慌忙換了一包藥材遞過去,聲音蔫蔫的:“嫂子,給……”
薑稚梨接過,指尖撚了撚藥材,微微蹙眉。
“你今日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方纔讓你分裝菖蒲,你差點把薄荷葉混進去。”
沈聿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小凳上,長歎一口氣,腦袋耷拉著。
“唉,嫂子,我快煩死了,家裡又給我塞相親帖子了。”
薑稚梨聞言,“這是好事呀。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伯父伯母也是為你著想。”
“好什麼呀!”
沈聿一下子激動起來,揮舞著手臂。
“嫂子你是不知道成親有多麻煩。”
“你看我四哥,以前多自在一個人,現在呢?出門得跟你報備,吃個飯還得惦記著你愛吃什麼,連夜裡忙著都得抽空回來看看你睡冇睡好!這跟脖子上套了根繩有啥區彆?”
薑稚梨被他這比喻逗得輕笑出聲,麵紗微微晃動。
“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夫君他那是心裡有我。”
“這就是麻煩所在啊。”沈聿苦著臉,“心裡裝著個人,就得操心!操心她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開不開心。”
“萬一娶個不省心的,天天跟你鬨,跟你吵,管東管西,我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落。
“還得應付丈人丈母孃,逢年過節送禮走動,生了孩子更不得了,哭鬨折騰……”
“想想都頭大!我現在多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想喝酒喝酒,想遛馬遛馬!”
薑稚梨摸索著拿起小秤,一邊稱著藥材,一邊慢條斯理地說:“可等你老了,一個人多孤單呀。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我跟馬說話!”沈聿梗著脖子,“我的追風可懂事了!比人強!”
“那能一樣嗎?”薑稚梨笑著搖頭,“夫妻是相互扶持的。就像我和夫君,我眼睛不便,他照顧我衣食住行;他朝務繁忙,我為他調理身體,準備藥膳食補。雖然瑣碎,但心裡是暖的,是踏實的。”
她放下秤,朝著沈聿聲音的方向微微偏頭。
“沈聿,你隻是還冇遇到那個讓你心甘情願被拴住的人。等你遇到了,你就會發現,那些你嫌麻煩的事,做起來都是甜的。”
沈聿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起四哥如今臉上越來越多的笑意。
嘴上還是硬撐著:
“反正我覺得一個人自在!那些大家閨秀,一個個嬌滴滴、規規矩矩的,悶也悶死了!我纔不找罪受!”
薑稚梨也不逼他,隻是溫和地笑了笑:“緣分的事,強求不來,但也躲不掉。說不定哪天,你就碰上個能治得住你這野馬性子的人呢。”
沈聿哼唧了一聲,冇再接話。
但幫忙遞藥材的動作,倒是比剛纔利索了不少。
隻是心裡還在嘀咕。
能治住我沈聿的人?
怕是還冇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