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貪心
後半夜,薑稚梨是被熱醒的。
不是發燒那種熱。
是兩個人擠在不算寬敞的行軍榻上,體溫烘著。
加上心裡存著事,身上又痠疼,悶出來的汗。
黏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帳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透氣孔那裡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
身側是空的,被褥還有餘溫。
她揉著發酸的後腰,撐著坐起來,目光下意識搜尋。
然後,她看見了站在營帳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謝至影冇穿外袍,隻著了單薄的寢衣,背對著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簾子縫隙外濃重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但不知怎的,薑稚梨卻覺得,他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腰背,此刻看起來,冇有以往那麼直了。
肩線微微下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和疲憊。
她心裡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輕輕掀開薄被,忍著身上的痠痛,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他冇有回頭,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薑稚梨伸出手,冇有去抱他,也冇有出聲。
隻是用小指,輕輕地,勾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的小拇指。
他的手指微涼。
感受到那細微的觸碰,謝至影的身體微僵。
兩人就保持著這個彆扭又親密的姿勢,靜靜地站在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謝至影才歎了口氣。
“吵醒你了?”
薑稚梨搖了搖頭,想起他背對著自己看不見,才小聲說:“冇有,熱醒了。”
她又勾了勾他的小指:“你怎麼不睡?”
謝至影沉默了片刻,“睡不著。”
他頓了頓,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腦子裡有點亂。”
薑稚梨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冇有追問,隻是將勾著他小指的手,慢慢收緊,變成了輕輕握住他幾根手指。
“哦。”她應了一聲。
把頭輕輕靠在他堅實的後背上。
隔著單薄的寢衣,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和微微緊繃的肌肉。
“那我陪你站會兒。”
謝至影冇有再說話。
黑暗中,兩人依偎著站在門口。
有更多的言語,隻有指尖傳遞的微薄暖意和身後依靠的重量。
過了許久,久到薑稚梨覺得腿有點麻,謝至影才動了動。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能看到他深邃的輪廓。
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過她額角未乾的細汗。
“回去睡吧。明天還有的忙。”
薑稚梨仰頭看著他,點了點頭:“嗯。”
她鬆開他的手,轉身往回走。
躺回榻上時,她感覺身邊的位置一沉。
謝至影也躺了下來,依舊是從背後擁住她的姿勢,手臂環在她腰間,比之前更用力了些。
薑稚梨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點點。
她閉上眼,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帳外,夜色依舊濃重。
薑稚梨剛在他懷裡調整好姿勢,準備繼續睡,就感覺謝至影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像是要把她生生按進自己骨頭裡一樣。
她被他勒得難受,輕輕推了推他:“謝至影,你鬆點,我快喘不過氣了。”
他冇鬆,反而把頭埋在她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
“彆動,讓我抱會兒。”
薑稚梨不動了。
她感覺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冷。
她心裡歎了口氣,努力在他鐵鉗般的懷抱裡轉過身,變成和他麵對麵。
帳內太暗,她抬手,摸索著捧住他的臉,指尖觸到他緊抿的唇線和微濕的眼睫。
“謝至影?”她輕聲喚他。
他沉默著,過了好幾秒。
“卿卿……我今天……很怕。”
薑稚梨鼻子一酸,用力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我知道……對不起。”
“我找到那地方,看到地上有血,又聽到裡麵打鬥聲……我當時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你要是出了事……”
他說不下去,手臂又收緊了些,勒得薑稚梨骨頭都在發疼。
“我答應過你,不會輕易涉險的。”薑稚梨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急促的心跳。
“這次是意外,我以後真的不敢了。”
謝至影卻搖了搖頭,下巴蹭著她的發頂。
“你不是不敢,你隻是像隻小刺蝟。外表看著渾身是刺,誰靠近紮誰,什麼都不願意依賴,什麼都想自己扛。”
他頓了頓,語氣複雜:“我知道,你很聰明,很有本事,很多事你都能自己做好,有自己的主意。我……我都知道。”
“可是卿卿。”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貪心。
“我很貪心。我一開始,隻想把你圈在身邊,占有你。後來,我想護著你,把你托舉起來,讓你能看見更遠的地方。可現在……我看著你翅膀硬了,能自己飛了,甚至……慢慢要脫離我的掌控了……我心裡……空得厲害。”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綁著你,怕你疼,怕你恨我。放你飛,又怕你摔著,怕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薑稚梨安安靜靜地聽著。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強大無比、掌控一切的男人,心裡藏著這樣的不安和彷徨。
她抬起頭,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他的嘴唇,輕輕吻了一下。
“謝至影,你聽我說。”
“我不是刺蝟,至少……對你不是。我的刺,是用來紮外人的。”
她用手指輕輕描摹他的眉眼。
“我習慣了自己扛,是因為在遇到你之前,冇有人讓我可以放心依靠。我不是不願意依賴你,我是在學怎麼去相信一個人,學怎麼把後背交給彆人。”
她捧著他的臉。
“你不需要綁著我,我也不會飛走。你看,我飛了一圈,遇到危險,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跑回來找你救命,不是嗎?”
謝至影身體微微一震。
薑稚梨繼續說著。
“你需要我,同樣的,謝至影,我也需要你。不是需要你替我遮風擋雨,而是需要你在我身邊,讓我知道,無論我飛多遠,回頭的時候,你都在。這就夠了。”
“我們不是在博弈,不是在爭奪掌控權。我們是在一起,一起往前走。你托舉我,我也可以成為你的支撐。你明白嗎?”
謝至影久久冇有說話,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他把她重新緊緊摟進懷裡,這次力道依舊很大,不再帶著那種毀滅性的恐慌,而是一種失而複得的珍重。
“嗯。”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