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喲,是大夫啊?”
“這下有好戲看了……”
“這老哈桑今天怕是踢到鐵板了!”
那老頭眼神躲閃,不敢看薑稚梨,支支吾吾地說:“不……不用看了……就是疼,動不了……你……你們賠錢就行,我自己去找大夫……”
薑稚梨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
“那怎麼行,醫者父母心,既然碰上了,哪能不管,萬一骨頭真的錯了位,胡亂移動,可是會留下殘疾的。來,讓我看看。”
她說著,就伸出手,作勢要去碰老人的腿。
老頭嚇得往後一蹭,差點真的摔倒,臉上血色褪儘,連連擺手。
“彆!彆碰!我……我好像……好像又能動一點了……”
他邊說邊嘗試著動了動那條斷了的腿,動作雖然僵硬,但明顯不是骨折的樣子。
旁邊那小孩的哭聲也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下去,抽抽搭搭地看著爺爺,又看看薑稚梨,一臉茫然。
薑稚梨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哦?又能動了?那看來傷得不算太重。不過,受了驚嚇也是真的。”
她轉頭對馬伕說:“取點銅錢來,給老人家壓壓驚。以後走路,可要小心著點,這官道上車馬多,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幸運的。”
馬伕立刻明白了,忍著笑,從錢袋裡掏出一小把銅錢,遞到那老頭麵前。
老頭看著那點銅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這點錢,跟他預想的可差太遠了。
可眼下這情形,他哪裡還敢再訛詐。
在周圍人帶著嘲弄的目光中,他臊眉耷眼地接過銅錢,拉起還在發愣的孫子,灰溜溜地鑽出了人群。
腳步快得哪像個剛斷了腿的人。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漸漸散去了。
薑稚梨回到馬車上,謝至影正靠在車廂上,嘴角帶著笑意看著她。
“處理完了?”他問。
“嗯,”薑稚梨坐到他旁邊,撇撇嘴,“碰瓷的。估計是看我們馬車好,想訛一筆。可惜,演技不太行。”
謝至影看著她略帶得意的小表情,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我們阿梨大夫,火眼金睛。”
薑稚梨拍開他的手,哼了一聲:“那是自然。想在我麵前裝病,他還嫩了點。”
一陣帶著沙塵味的風吹來,將車廂側麵的窗簾掀起了一角。
薑稚梨原本正靠在謝至影身邊,隨意地朝窗外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她的目光定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抓住。
街道對麵,是一棟頗具西域風情的兩層土黃色小樓。
二樓的視窗敞開著,一個穿著深紫色長袍的女子正倚在窗邊。
那袍子帶著寬大的兜帽,帽簷邊緣連著輕薄的麵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但風恰好在這一刻頑皮地掀動了麵紗的一角,短暫地露出了女子那雙低垂著看向街麵的眼睛。
那是一雙……紫色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深褐或者淺褐,而是如同紫水晶一般,清澈、深邃,在異域的陽光下,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光澤。
薑稚梨的呼吸猛地一滯。
紫瞳!樓蘭的大祭司!
那個可能與她身上蠱毒有關的西域紫瞳祭司阿依莎!
她完全忘了移開目光,整個人都僵住了,死死盯著那個視窗,生怕一眨眼,那人就消失了。
風停了。
被掀起的窗簾輕飄飄地落了下來,嚴嚴實實地擋住了視窗,也隔斷了她的視線。
薑稚梨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撲過去,一把將窗簾重新掀開,急切地望向對麵二樓。
視窗還在。
但那個紫衣紫瞳的女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空蕩蕩的視窗,隻剩下被風吹動的木質視窗。
“停車!快停車!”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謝至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扶住她的肩膀,“怎麼了?”
薑稚梨心跳如鼓,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她伸手指向街道對麵那排店鋪。
“我剛剛看到那邊有個攤子,擺著一個好漂亮的琉璃盞,顏色特彆透亮,花紋也稀奇,我們北魏都冇有這樣的,你快陪我去看看,幫我買下來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著謝至影就要下車。
謝至影被她拉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看了她一眼。
這不像她平時看到喜歡玩意兒的模樣。
“琉璃盞?”
“在哪家鋪子?指給我看看。”
薑稚梨心裡一緊,她哪知道具體哪家鋪子。
她剛纔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個視窗,根本冇留意樓下是賣什麼的。
她隻能硬著頭皮,胡亂指向那棟小樓下麵的一間看起來賣雜貨的鋪子。
“就那家,門口掛著藍色布幡的那家,快走快走,去晚了說不定被人買走了。”
她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謝至影拉下了馬車。
腳步匆忙地朝著對麵那棟小樓走去,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樓蘭的這條集市街道本就熱鬨,這會兒不知是有什麼慶典還是恰好趕上了集市日,人潮更是摩肩接踵。
謝至影被薑稚梨急匆匆地拉下馬車,瞬間就被人流裹挾。
他下意識地就想反手握住身邊人的手,怕她被人群衝散。
他剛側過頭,想對她說“牽好我”。
話還冇出口,旁邊兩個身材高大抱著巨大彩色織毯的樓蘭商人就莽撞地擠了過來。
嘴裡還嘰裡咕嚕地說著本地話,像是在爭論價格。
那織毯幾乎像一堵牆橫撞過來,謝至影被隔了一下,不得不側身避讓。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他感覺胳膊上一鬆。
原本掛在他胳膊上的那股力道,消失了。
謝至影心頭猛地一空,立刻轉頭去找。
“卿卿?”
視線所及,全是晃動的人影。
冇有那個穿著淺色衣裙的身影。
就這麼一瞬間,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至影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依然顯眼,但他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冷凝了下來。
他臉上的那點縱容和無奈瞬間褪去,眉頭緩緩蹙起。
他不是冇有察覺異常,隻是縱著她,以為她真看到了什麼喜歡的小玩意兒。
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
她是故意鬆手的。
她是故意要甩開他。
謝至影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不再呼喊,隻是靜靜地站在人流中,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偶爾撞到他的人都不自覺地繞開些。
他目光最終定格在對麵那棟二層小樓。
剛纔,她就是看著這個方向,然後突然要求下車的。
他幾乎可以肯定,她的消失,和這棟樓有關。
而此刻的薑稚梨,早已趁著那兩個樓蘭商人遮擋視線的絕佳機會,迅速矮身鑽進了旁邊一條狹窄的巷道裡。
她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大氣都不敢出,豎著耳朵聽著外麵街上的動靜。
她聽到謝至影那一聲清晰的“卿卿”,心裡泛起細密的疼和愧疚。
對不起,謝至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