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臉
這些北疆的漢子,個個都是風吹日曬出來的古銅色或小麥色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輪廓硬朗。
然而,就在這一片深色的背景中,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略顯突兀的身影。
那是個同樣穿著北魏軍服的士兵,騎在馬上,身形不算特彆高大。
奇怪的是他的膚色。
雖然絕對算不上白皙,但跟周圍那些彷彿從煤炭堆裡撈出來的同袍們一比,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小白臉了。
那是一種缺乏長期日曬的、帶著點不健康的黃白色。
薑稚梨心裡咯噔一下。
北疆這地方,風沙大,日照強,就算是剛入伍的新兵,操練幾個月也得黑上幾個度。
這隊伍又是林震老將軍麾下的精銳,哪個不是常年摸爬滾打出來的。
怎麼可能有這麼白淨的兵。
她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幾秒。
隻見那個小白臉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他不像其他士兵那樣目視前方,反而時不時微微扭頭,眼神警惕地四處瞟望,像是在觀察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還時不時伸手,把頭上那頂本就壓得不算高的軍帽帽簷又往下拉了拉,似乎想儘量遮住自己的臉。
這鬼鬼祟祟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軍人。
薑稚梨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她悄悄用腳後跟輕輕磕了一下馬腹,讓馬兒的速度稍微調整,不著痕跡地朝著那個小白臉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她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一直盯著他看,隻能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他的動靜。
那小白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警惕的目光掃向薑稚梨這邊。
薑稚梨心裡一緊,反應極快,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抬起頭,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巒輪廓。
還故作輕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鬢髮。
那小白臉銳利的目光在薑稚梨身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冇發現什麼異常。
又或許是覺得這個個子矮小、行為有點呆頭呆腦的士兵冇什麼威脅。
便很快收回了視線,重新低下頭,拉緊帽簷,恢複了之前那副警惕又低調的樣子。
薑稚梨暗暗鬆了口氣,手心卻因為緊張而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悄悄挪回淩月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
“淩月,你看到右前方那個……皮膚特彆白的兵了嗎?他好像……有點不對勁。”
“你看他,鬼鬼祟祟的,皮膚還那麼白,肯定有問題。”
淩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個小白臉身上停留了片刻。
薑稚梨預想中的警惕和嚴肅並冇有出現,反而看到淩月挑了挑眉。
淩月直接驅馬過去,繞到那小白臉側後方。
二話不說,抬起穿著軍靴的腳,毫不客氣地照著他的屁股就踹了一下。
薑稚梨:“……”
力道不輕不重,但足夠突然。
“哎喲!”
小白臉猝不及防,在馬上晃悠了一下,差點一頭栽下去,手忙腳亂地抓住韁繩才穩住。
他怒氣沖沖地扭過頭,張嘴就想罵人:“哪個王八蛋敢踹小爺我——”
可當他的目光對上淩月那張冇什麼表情卻自帶寒氣的臉時,後麵罵人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變得訕訕的,低下頭。
“月……月姐……”
站在不遠處的薑稚梨看得目瞪口呆,腦袋上彷彿冒出一串問號:“???”
這是什麼情況?月姐??
淩月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縮著脖子的小白臉。
“何嘉宿,你不在營裡老實待著,偷偷混進隊伍裡乾什麼?”
她這才轉頭對一臉懵的薑稚梨解釋道:“薑姑娘,不必緊張。這是何嘉宿,老將軍的外甥。自己人。”
“老將軍的外甥?”
薑稚梨更驚訝了,打量著那個被叫做何嘉宿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歲,雖然穿著軍服,但確實缺乏軍人那種彪悍之氣,皮膚白淨,眉眼間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
何嘉宿聽到淩月對薑稚梨的稱呼,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瞄了薑稚梨一眼,似乎也猜到了她的身份,又把頭埋得更低了。
淩月重新看向何嘉宿,重複了一遍問題,“說,跟來乾什麼?老將軍知道嗎?”
何嘉宿支支吾吾,眼神飄忽。
“我……我就是……想來見識見識……舅舅他……他不知道……”
看他這副模樣,淩月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這小子肯定是瞞著老將軍,偷偷混進隊伍裡想跟著去湊熱鬨。
她太瞭解這甥舅倆了,老將軍覺得這小子欠磨練,但又怕他出事,平時看得緊。
而這小子呢,心比天高,總想著乾點大事證明自己。
淩月也懶得再追問細節,反正人已經在這兒了,總不能現在把他扔回去。
她瞪了何嘉宿一眼,警告道:“老老實實跟著!彆給我惹麻煩!要是捅了婁子,回去看老將軍不打斷你的腿!”
何嘉宿縮了縮脖子,連連點頭:“知道了月姐,我保證不亂跑!”
淩月不再理他,調轉馬頭回到薑稚梨身邊,簡單地說了一句:“就是個不省心的小子。趕路要緊。”
薑稚梨看著那個瞬間變得乖巧無比的何嘉宿,又看看一臉見怪不怪的淩月,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剛纔的緊張感也消散了大半。
原來是一場烏龍。
隊伍繼續前行,那個被淩月警告過的何嘉宿,安分了一會兒,就開始耐不住寂寞了。
他偷偷驅動馬匹,磨磨蹭蹭地湊到了薑稚梨旁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著薑稚梨。
薑稚梨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正想開口,何嘉宿卻先壓低聲音。
“你就是太子殿下身邊那個薑姑娘吧?”
薑稚梨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何嘉宿立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感慨萬分地搖頭晃腦:“嘖嘖,真是冇想到啊,太子殿下居然真的會喜歡女人。”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那樣的,整天冷著張臉,對誰都愛答不理,身邊連隻母蚊子都冇有,肯定是個斷袖呢!”
薑稚梨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猛地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口無遮攔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