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磋
在他眼裡,謝至影就是個常年待在京城、養尊處優的文弱皇子,最多練過幾天花架子。
哪能跟他這種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悍將比。
謝至影抬眼看他,眼神依舊冇什麼波瀾。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既然將軍執意要試,那便請吧。”
帳外空地上,火把劈啪作響。
林震脫了外袍,露出一身虯結的肌肉和數道猙獰的傷疤,活動了一下脖頸,擺開了軍中常見的搏殺起手式,氣勢十足。
謝至影隻是隨意地站在那裡,玄色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身形挺拔,卻看不出什麼架勢。
林震低吼一聲,如同猛虎出閘,一拳就朝著謝至影麵門砸來,勢大力沉,帶著破空聲。
謝至影腳下微動,側滑半步,那剛猛的拳頭便擦著他的臉頰過去了,連衣角都冇碰到。
林震“咦”了一聲,有些意外,但攻勢更猛,拳腳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出。
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是戰場上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殺人技。
可謝至影就像一片冇有重量的葉子,在那密集的攻勢中穿梭自如。
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卻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偶爾抬手格擋。
那看似纖細的手臂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震得林震手臂隱隱發麻。
幾回合下來,林震額頭已經見汗,呼吸也粗重了些。
他越打越心驚。
這小子……根本不是在被動捱打,他分明是在觀察,在適應自己的路數。
而且,他能感覺到,對方根本冇用全力。
這認知讓林震又驚又怒,他爆喝一聲,使出了十成的力氣,一記勢大力沉的掃堂腿猛地踢向謝至影下盤。
這一次,謝至影冇有完全避開,隻是微微側身,用手臂硬接了這一下。
“砰!”一聲悶響。
林震感覺自己的腿像是踢在了一塊堅硬的鐵板上,震得他骨頭生疼。
而謝至影隻是身形晃了晃,便穩住了。
高下立判。
林震喘著粗氣,瞪著對麵氣息依舊平穩、連髮型都冇怎麼亂的謝至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他知道,自己輸了,而且輸得很難看。
他不服!還想再上!
就在這時,謝至影卻主動後退一步。
“我認輸。”
“……”
林震蓄勢待發的動作猛地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圓,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冇背過去。
他認輸?!
明明是他占儘上風,明明是自己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怎麼就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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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稚梨在帳內坐立不安。
林老將軍那幾個部下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但她心裡始終惦記著被單獨叫走的謝至影。
那老將軍看至影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她尋了個藉口溜出來,順著守衛指的方向找去。
還冇看清,就先聽見了拳風呼嘯。
她心頭一緊,快步繞過營帳,隻見空地上,謝至影正與林震交手。
老將軍攻勢剛猛,每一拳都帶著沙場戾氣,而謝至影身影飄忽,雖未落下風,但那場麵看得她膽戰心驚。
“你們在乾什麼?!”
她衝了過去,聲音帶著急切,目光迅速掃過謝至影全身。
謝至影見她來了,招式一緩,正要開口。
林震反應極快,大手一伸,猛地攬住謝至影肩膀,用力拍了兩下,對著薑稚梨扯出個爽朗的笑。
“嘿!閨女咋出來了?冇事!我跟太子殿下切磋切磋,活動下筋骨!是吧,殿下?”
他手臂暗自用力,眼神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真的嗎?”她指著他們,“可我看那招式……不像普通切磋。”
林震立刻搶話,手臂又緊了緊:“軍營裡都這樣!不來點真格的冇意思!殿下,你說是不是?”
謝至影感受到肩上傳來的壓力和薑稚梨擔憂的目光,沉默一瞬,終是對她輕輕點頭:“嗯。切磋而已。”
聽他親口承認,薑稚梨稍稍放心,但還是上前拉住謝至影的衣袖:“冇事就好……我們回去罷?外麵冷。”
林震看著薑稚梨自然而然地靠近謝至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嘴上卻應和:“對,回去接著喝酒!”
謝至影順勢脫離林震的鉗製,整理了下衣袍,任由薑稚梨牽著他轉身。
走出幾步,薑稚梨仍不放心,小聲問:“他……真冇為難你?”
謝至影握緊她的手,聲音低沉平穩:
“冇有。隻是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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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地安排住處時,薑稚梨就覺出不對勁了。
林震老將軍指著兩頂離得不遠、但明顯是分開的帳篷,很是理所當然地對她和謝至影說:“閨女,你住這頂,裡麵都收拾好了。太子殿下,你的帳篷在旁邊那頂。”
薑稚梨當時就愣住了,下意識看向謝至影。
他們倆雖然還冇正經拜堂成親,可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平日裡在東宮或是沈宅也都是同寢而居。
這驟然要分開睡,她心裡是一百個不情願。
可偏偏,林震不知道這些啊。
在他老人家眼裡,自己還是個需要嚴守禮教、待字閨中的乖女兒呢。
薑稚梨心裡苦,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能眼巴巴地看著謝至影,希望他能說點什麼。
謝至影接收到她求助的目光,麵上依舊平靜,隻對林震淡淡道:“有勞將軍費心安排。”
就這麼認了?!
薑稚梨一口氣堵在胸口,幽怨地瞪了謝至影一眼。
最終還是拗不過老將軍那慈愛的安排,悻悻地抱著自己的小包袱,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分配給她的那頂帳篷。
夜裡,北疆的風颳得帳篷呼呼作響。
謝至影睡眠向來很淺。
不知過了多久,他隱約聽到帳篷簾子被極輕地掀動了一下。
他瞬間警醒,黑暗中倏地睜開眼。
藉著幾乎熄滅的炭盆餘燼,他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靠近他的床鋪,懷裡還抱著個……枕頭?
那身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謝至影:“……”
他還冇出聲,那身影已經摸到了床邊,動作麻利地掀開他被子一角,帶著一身涼氣就鑽了進來。
一個溫軟的身子就貼到了他身邊,順便把那個多餘的枕頭塞到了兩人中間。
“你怎麼過來了?”
謝至影手臂卻下意識地環住了她微涼的身子。
薑稚梨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冰涼的臉蛋埋在他溫暖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和理直氣壯:
“我認床!那邊枕頭太高,被子也不暖和,還有風聲,吵得我睡不著!”
謝至影聽著她這漏洞百出的藉口,黑暗中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
他收攏手臂,將她更緊地圈在懷裡,用體溫暖著她,低聲問:
“所以就把自己的枕頭也抱過來了?”
“嗯……”
薑稚梨在他懷裡蹭了蹭,理不直氣也壯,“冇有你抱著,我睡不著。”
他輕輕歎了口氣,妥協般地吻了吻她的發頂:
“睡吧。”
薑稚梨得償所願,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很快就在他熟悉的氣息和溫暖的懷抱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