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主
剛纔光顧著跟謝至影撒嬌討梅子吃,加上眼睛看不見,薑稚梨完全冇留意院子裡的動靜。
直到傅雲舟那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悶響傳來,她才猛地意識到門口有人。
而且聽起來,還不止一個。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她趕緊低下頭。
“有、有人你怎麼不告訴我……”
丟死人了。
謝至影倒是很淡定。
他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門口那對石化了的父子,隻是懶得理會罷了。
他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薑稚梨的手背,然後才直起身,目光轉向院門口。
這位鎮國公,是北魏的三朝元老,真正的忠臣。
從不參與皇子們的拉幫結派,隻忠於皇帝,對哪位皇子都不偏不倚。
說起來,謝至影年少時,還在禦書房聽過老國公講授為君之道和兵法謀略,算他半個老師。
謝至影整理了一下衣袖,上前兩步,對著老國公,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個弟子禮。
“國公爺。”
他聲音清朗,帶著誠摯的謝意,“今日之事,多謝府上出手,護稚梨周全。這份恩情,至影銘記在心。”
老國公被太子這突如其來的一禮弄得有點手忙腳亂,趕緊側身避開大半,連連擺手。
“殿下使不得!折煞老臣了!”
“這、這不過是碰巧遇上,舉手之勞,分內之事,當不起殿下如此大禮。”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還紅著臉低著頭的薑稚梨。
“再說,薑丫頭這孩子,性子好,心地善,老臣瞧著就喜歡。能幫上她,老臣心裡也高興。”
薑稚梨聽到老國公誇她,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蠅。
“國公爺您過獎了……小女不敢當……今日給您添麻煩了……”
謝至影看著她那鴕鳥模樣,對老國公道:“她年紀小,不經事,今日怕是受了驚嚇。”
“晚輩這就先帶她回府安置,改日再攜厚禮,登門拜謝。”
“殿下言重了,言重了。”
老國公忙道,“您快帶薑姑娘回去好好休息要緊,眼睛上的傷可大意不得。”
一直坐在地上的傅雲舟這會兒也爬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表情還是有點恍惚,但總算能正常說話了。
“對對對,殿下…啊不是,薑姑娘要緊,您快請便。”
謝至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轉身,極其自然地彎下腰。
一手穿過薑稚梨的腿彎,另一手扶住她的背,輕鬆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誒?!”
薑稚梨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臉上的紅暈還冇退下去。
“你、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彆動,”謝至影低頭,在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眼睛看不見,摔了怎麼辦。”
他抱著她,步伐穩健地朝外走去,經過依舊有些愣神的傅家父子時,再次頷首示意。
老國公和傅雲舟目送著太子殿下抱著那位羞得把臉埋在他肩頭的薑姑娘離開,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
院子裡安靜下來。
傅雲舟長長吐出一口氣,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
“爹……我算是明白了……什麼叫一物降一物……”
老國公也緩緩捋著鬍鬚,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意味深長的歎息。
“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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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丞相幾乎是跑著回到府裡的。
他剛下朝,連官服都冇來得及換,就接到心腹連滾爬爬的報信。
說小姐出事了,太子殿下帶著人闖進府裡,後來……後來小姐院子裡就……就進去了幾個陌生男人。
再後來,太子走了,小姐的院子就被封了,裡麵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燕相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差點當場栽倒。
他強撐著,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來,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剛衝到燕黎居住的院落門口,還冇進院門,就聽見裡麵傳來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刺耳聲響。
“薑稚梨!你個賤人!蕩婦!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要把你扒皮抽筋!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啊——!!!”
那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瘋狂。
燕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壞的預感成了真。
他腳步踉蹌了一下,推開虛掩的院門。
院子裡一片狼藉。
摔碎的花盆、散落一地的花瓣、被踢翻的石凳。
幾個侍女瑟瑟發抖地跪在廊下,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房間裡更是冇法看。
地上全是瓷器碎片,茶水茶葉潑得到處都是。
簾幔被扯得歪斜,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盒摔了一地,紅紅白白的糊在名貴的地毯上。
燕黎頭髮散亂,像一團枯草,身上的衣裳雖然是新換的。
但皺巴巴的,領口處還能隱約看到一絲掙紮時留下的紅痕。
她眼睛紅腫,麵目猙獰,正舉起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玉擺件,又要往地上砸。
“黎兒!”燕相心頭一痛,急忙出聲喝止。
燕黎動作一頓,扭過頭,看到是自己父親。
滿腔的委屈憤怒和屈辱瞬間爆發出來。
“爹!!!”
她扔下玉擺件,哭著撲進燕相的懷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爹!你要為我做主!你要為我報仇啊!!”
她把臉埋在父親冰冷的官袍上,眼淚瞬間浸濕了一片。
“謝至影!還有薑稚梨那個賤人!他們不得好死!”
“爹!殺了他們!你一定要殺了他們!!”
她語無倫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燕相抱著女兒,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和崩潰,心裡又痛又怒。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聲音乾澀地安撫道:
“好了,好了,黎兒,彆哭了,爹知道了,爹知道了……”
他嘴上說著“知道了”,說著“做主”,眼神卻是一片沉重的複雜。
怎麼做主?怎麼報仇?
對方是太子,是國之儲君。
今天這事,擺明瞭是謝至影為那個薑稚梨出頭。
這是在明明白白地警告他燕家。
他去跟太子硬碰硬,拿什麼碰。
他雖然是丞相,但權勢早已不如左相,陛下對太子更是倚重。
今天這事,就算鬨到陛下麵前。
太子咬定是燕黎先對薑稚梨下手,他這邊連一點拿得出手的證據都冇有。
反而會把自己女兒失貞的醜事鬨得人儘皆知。
這口氣,他隻能硬生生嚥下去。
為了燕家,也為了女兒最後的一點名聲。
“爹答應你,爹一定不會讓你白受委屈……”
他繼續說著空洞的安慰話。
可此刻的燕黎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創傷和仇恨裡,根本聽不出父親語氣裡的異樣。
她隻聽到了“答應”兩個字,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得更加厲害。
“殺了她……一定要殺了薑稚梨……爹……”
燕相抱著女兒,看著滿屋的狼藉,隻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