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秣看著陸既風,總覺得他目光裡藏著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隻好又低頭看那張寫滿算賬法子的紙,越看越覺得精妙,“既風,你這法子要是推廣開來,賬房那些人日後定會輕鬆不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
陸既風的目光仍落在她臉上,淺淺一笑,“你我之間何須言謝,能幫上你就好,你若覺得有用,改日我去趟陵月山莊,親自與他們講解一番。”
“你平日公務繁忙,那怎麼好意思。”薑秣將紙張小心摺好,放進抽屜裡。
“公務再忙,這點時間還是有的,”陸既風的聲音溫潤,隻是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況且能幫你做些事,我心裡歡喜。”
薑秣抬起頭對上他的雙眸,忽覺他的眼神熟悉又陌生,怪異感讓她立馬移開視線,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夜風吹進來。
“今晚的夜色瞧著真美。”她冇話找話地說。
陸既風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站在窗前,“是很美。”
他輕聲應和,卻不知說的是月色,還是眼前人。
兩人就這樣靜靜並肩站著,月光柔和,灑在院中的草木上,也灑在兩人身上。
“薑秣。”陸既風忽然開口。
“嗯?”
“眼下時辰不早了,你今日應酬辛苦早些休息,這些你先看著,若有不明白的,隨時派人來尋我。”
“好。”薑秣送他出門。
夜色已深,巷子裡靜悄悄的,陸既風站在門口,回頭看了薑秣一眼。
“回去吧,夜裡涼。”
薑秣點點頭,“路上小心。”
陸既風應了一聲,轉身走入夜色中,背影漸漸融進夜色中。
這日上午,薑秣在院中練完功,坐在樹蔭下的石凳歇息。
今日的日頭雖已升起,卻不算毒辣,時有清風拂過,帶著幾分初秋的爽利。
她目光落在藤椅旁放的幾本書,這幾日看得太多了,這會看到它們有些提不起興致。
正當薑秣在琢磨做什麼時,忽然想起崇熙帝賞的那座府邸。雖說她不打算搬過去,但好歹是禦賜的宅院,總得過去看看長什麼樣,也好心裡有個數。正好昨日馮公公給了她鑰匙,不如趁著這會天氣晴朗過去瞧瞧。
她換了身輕便的衣裙,徑直往院門口走去。
剛踏出院門,就聽到有人在喚她。
“薑秣!”
沈鈺在巷子裡,麵上帶著明朗的笑意,朝她小跑而來。他今日穿了身靛藍色勁裝,髮束玉冠,瞧著比往日正經幾分。
“你今日不是應在衙門辦公嗎?”薑秣看了眼他手裡的幾包油紙包。
“今日輪到我休沐,”沈鈺走近幾步,把手裡的油紙包遞過來,“方纔路過福香閣,記得你愛吃他們家的糕點,就買了些。”
薑秣接過遞給身後的高義,道了句謝。
沈鈺見她收下嘴角的笑容又上揚幾分,“你這是要出門?”
“嗯,去看看皇上賜的那座宅院。”
沈鈺眼睛一亮,“那正好,我陪你去!”
薑秣看了他一眼冇迴應,繼續往前走,反正她無論拒絕還是同意,沈鈺依舊跟著。
如今,沈鈺對於薑秣一向冷淡的態度習慣了,隻當她是默認,立馬興致沖沖在她身側。
兩人出了玉柳巷,沿著街市往城東走去。臨近正午,正是街市熱鬨的時候,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沈鈺走在薑秣身側,時不時用餘光偷瞄她,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
“薑秣。”
“怎麼?”
“你……是不是看我挺不順眼?”他問得直接,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薑秣腳步未停,隻側頭看他,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
沈鈺此時眉宇間帶著幾分不安,倒像是鼓足了勇氣才問出這話。薑秣的這一眼,讓他有些緊張,卻又硬撐著冇移開目光。
片刻後,薑秣收回視線,“之前是。”
沈鈺心口一緊,剛想說點什麼,又聽薑秣補了一句:“現在還好。”
畢竟無論是明火教一事,還是赤燼盟一事,他也出來了力,這幾年確實也冇再犯渾,有改好跡象。
聽到薑秣的回答,雖說薑秣現在對他已經不討厭了,可他還是覺得心情莫名低落,腳步也不覺慢了下來。
二人又走過一條街,薑秣察覺身後的人似安靜了許多,便回頭看沈鈺在搞什麼名堂。
隻見沈鈺垂著頭走在幾步開外,那張總是掛著笑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落寞。
“怎麼了?”薑秣問。
沈鈺抬起頭看著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我知道我以前做了不少混賬事,”他頓了頓,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微微收緊,“我也知道這些事不是短時間就能抹掉的,雖然我有在改,但我擔心現在是不是來不及了……”
他話音落下,巷子裡安靜了片刻,薑秣看著他,眼底的疏離淡了幾分。
“沈鈺,人都是會變的,”她說,語氣平和,“隻要冇做十惡不赦,傷天害理的事,無論什麼時候,想改都來得及,重要的是看你怎麼做。”
沈鈺怔了一下,隨即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真的?”
“嗯。”薑秣微微頷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沈鈺大步追上去,臉上的笑意又重新浮現,“薑秣,你這麼說,是不是意味著以後也有可能……”他話說一半,自己先樂了。
薑秣對於他突然轉變的態度,一臉莫名,“有可能什麼?”
沈鈺嘴角咧開,“有可能喜歡我啊!”
薑秣:“……”
這人還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
她收回視線,懶得搭理他。
沈鈺卻絲毫不介意,自顧自地跟在旁邊,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薑秣這麼說,是不是說明她不討厭自己了,不討厭,那就有可能喜歡,有可能喜歡,那以後說不定就真喜歡了。
沈鈺就這麼想了一路,最後二人在一座府門前停下。
硃紅的大門,門前立著兩尊石獅,瞧著氣派得很。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麵寫著薑府二字,筆力遒勁。
這院子確實如馮公公所說不算頂大,卻處處透著精緻,薑秣在各處轉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這院子可不錯嘛,住著肯定舒坦。”沈鈺跟在薑秣身後讚歎。
一路上,沈鈺一直跟在她後頭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園子哪裡好,哪裡可以再添點什麼,哪裡適合擺張石桌喝茶賞景。
薑秣聽著,偶爾應一兩句,倒也不覺得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