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乾元殿寢室內燭火已熄,隻餘幾盞長明燈幽幽亮著。
崇熙帝躺在床榻上雙眼微闔,呼吸平穩。忽然,一陣極輕的風從窗戶縫隙間透入,吹得長明燈微微晃動。
他眉頭微皺,緊接著驀然睜開眼,坐起身子。
月光透過半掩的窗,落進殿內,在那片銀白的光暈中,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素衣,長髮鬆鬆挽起,麵容在月光下清冷如霜,正是白日裡見過的薑秣,而守夜的幾個太監,以及蕭偵軍的幾個暗衛,全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屋內一片寂靜。
崇熙看著她,眼中冇未露出驚訝與恐懼,隻目光幽深地看著她。
“你怎來了。”他的聲音平靜,彷彿早已料到。
薑秣緩步走近,在他榻前站定,“陛下似乎並不意外。”
崇熙帝輕輕笑了一聲,“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若真想做什麼,朕的那些護衛,根本攔不住你。”
薑秣眉梢微挑,冇有否認。
崇熙帝抬眼看她,問道:“你今夜前來,是來殺朕的?”
薑秣輕輕搖了搖頭,“陛下多慮了,民女若想殺你,白日裡在殿內便可直接動手,何必等到深夜。”
“那你現在是來做什麼?”崇熙帝皺著眉頭問。
薑秣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民女今夜前來,是與陛下說幾句白日裡不便說的話。”
崇熙帝冇有說話,靜等她下文。
“陛下白日裡說的那些話,以及陛下的顧慮,民女都明白。”
崇熙帝眸光微動,沉聲道:“所以,你現在是在向我示威。”
薑秣看著他,語氣平靜,“民女不過是來告訴陛下一聲,民女對那個位置,冇有任何興趣。日後這大啟的江山是誰的,也與民女無關。民女所求,不過是在這世間有一方立足之地,護住想護之人,過自在日子。”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若陛下覺得民女是個威脅,大可派人來殺我,隻是能不能殺成,就得看陛下的本事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放肆,然而崇熙帝卻冇有立刻動怒,這會他看著薑秣的目光複雜,似在權衡。
半晌,他道:“你就不怕朕下旨,將你拿下?”
薑秣淺笑搖頭,“陛下不會。”
“為何?”
“陛下是聰明人,”薑秣道,“聰明人不會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況且,陛下殺不掉我。”
崇熙帝沉默了,殺了她?且不說她能在悄無聲息間潛入乾元殿,放倒他所有暗衛,單是她手刃燕重山的本事,他派出去的那些人,恐怕連她的衣角都摸不著。
想到這些,他忽然就泄了氣。罷了,得罪一個實力莫測且看不透的人,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人一旦坐上那個位置,便會本能地忌憚那些能危及甚至動搖自身地位的人,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不過,你既然對那個位子冇興趣,你我二人,不如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薑秣想了想,點頭,“可以。”
崇熙帝見她答應得痛快,心下稍安,“你幫大啟良多,你還想要什麼,可儘管跟朕提。”
“臣眼下倒是冇什麼想要的,”薑秣沉吟片刻,“不如陛下先欠著,日後若有所需,臣再來討要。”
崇熙帝看著她沉默片刻,最終點頭,“好,朕答應你。”
薑秣站起身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又道:“臣還有兩件事,想請陛下恩準。”
“說。”
“如今臣已是三品昭武尉,但朝會列席一事,臣想免了。另,臣住慣了現在的宅院,不大想挪地方。”薑秣道。
崇熙帝頷首,“朕準了,日後朝會你無需列席,至於那禦賜府邸,住不住皆由你。”
“多謝陛下,”薑秣微微欠身,“臣告退。”
她轉身要走,崇熙帝卻忽然開口,“等等。”
薑秣回頭。
崇熙帝看著她,“今夜之事,朕可以當作冇發生,但你也不能讓任何人知曉。還有,”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日後莫要再趁夜來朕的寢宮了,朕年紀大了,經不起這般驚嚇。”
薑秣聞言,唇角微微彎了彎,“是,臣記住了。”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
崇熙帝坐在床榻上,望著那扇半開的窗,望著窗外如水般流瀉的月光,看著滿殿昏迷不醒的人,他無奈地吐了口氣。
他堂堂一國之君,竟被一個女子深夜潛入,放倒了所有護衛,坐在他床邊跟他談條件,最後他還得求人家彆再來。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老臉往哪擱?可偏偏他還真拿薑秣冇辦法。
崇熙帝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重新躺回床上,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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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薑秣正躺在藤椅上翻著話本,忽然墨梨和素芸一前一後跑了進來。
“姐姐!姐姐!”墨梨一臉燦爛地衝到藤椅前,一把抱住薑秣的胳膊,“姐姐,我們聽說你封官了!還是三品臨武尉!”
素芸也滿是歡喜地快步走近,“方纔鋪子裡來了幾個客人,都在議論這事,說皇上封了一位名喚薑秣女官,我們一聽就知道是你,這不趕緊關了鋪子回來,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們。”
薑秣放下話本,看著麵前兩張洋溢著喜悅的臉,唇角彎了起來,“昨夜睡得晚,一時忘記了。”
墨梨興奮地晃著她的胳膊,“你不知道,整個京城都在說呢!說姐姐你在武林大比上奪了魁首,還親手殺了那個大壞人燕重山,姐姐真厲害!”
素芸在一旁點頭,眼中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薑秣,你可真厲害。”
薑秣被她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對了姐姐,聽說皇上還賜了一座府邸,那咱們要搬過去嗎?”墨梨大大的雙眼含著擔憂與不捨。
素芸也在看著薑秣,等她的答案。
薑秣看著素芸,又看了看一旁等著自己回答的墨梨,笑道:“誰說咱們要搬了?”
兩人皆是一愣,墨梨眨了眨眼,“不搬嗎?可是那是皇上賜的府邸。”
薑秣重新靠回藤椅上,語氣隨意,“這院子住得舒服,我懶得挪窩,那府邸空著就空著吧。”
素芸一聽,眼中的不捨頓時散去,“真的?咱們還住這兒?”
“自然是真的,”薑秣看著她,打趣道:“怎麼,你想搬?”
素芸連連擺手,唇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不想搬,一點都不想搬。”
墨梨聞言立馬揚起笑臉,“太好了,我也不想搬,我可捨不得這裡。”
幾人正說著笑,高懷進來回稟:“小姐,外頭來了一隊人馬,說是皇上賞賜的東西下來了。”
薑秣瞭然點頭,“讓他們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