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斷斷續續地灑在連綿起伏的山巒間。
薑秣化作的飛鳥,不緊不慢地掠過天際,身下山川如畫卷般徐徐展開,離開容國已有兩日,此刻她已經進入大啟地界。
她在雲層中穿行,也不知飛了多久,日頭漸漸升至中天,腹中傳來一陣咕嚕聲。薑秣低頭看去,下方正是一座熱鬨的州城,街道縱橫,隱約可見車馬行人往來。
薑秣尋了處僻靜林子落下,恢複人形,往城門走去。城門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頭刻著安州二字。
正值午時,街市上人來人往,熱鬨非凡,兩旁店鋪林立,空氣中不時飄來飯菜的香氣,勾得薑秣腹中更餓了。
她隨意尋了家看著乾淨敞亮的酒樓,薑秣隨小二上二樓,選了處臨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吃點什麼?”小二在一旁問道。
薑秣接過菜單看了一眼,隨口道:“來碗米飯,再上你們這三四道招牌菜就成。”
“好嘞!客官您稍等,菜馬上就來!”小二應聲退下。
等菜的間隙,薑秣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街景發呆。
安州,她記得雜記上提過,此處臨近廊州,多山多水景色極佳。她在這安州境內有幾處產業,其中有一處是她在大啟皇宮簽到得來的觀雲山莊。
當時係統介紹此處占地百畝,依山傍水,還有一溫泉眼,她還從未踏足過,都是讓石管事派人來打理。
“既然山莊就在附近,不如去住幾日再回玉柳巷,”薑秣心下盤算著,“反正也不急。”
一頓飯吃完,薑秣問了小二去觀雲山莊的路,尋了處無人的角落朝城外飛去。
冇過多久,薑秣就到了。
觀雲山莊位於半山腰的緩坡上,白牆黛瓦,掩映在綠樹之間,路旁種著兩排垂柳,柳枝隨風搖曳。
薑秣上前,出示一塊令牌,遞給看門的護衛。
其中一個護衛接過令牌一看,臉色頓時一變,“原來是東家來了!您快快往裡請!”
護衛在前頭引路,一邊走一邊殷勤道:“東家稍等,小的這就去請吳管事來!”
薑秣點點頭,隨他穿過前院進了莊內的正廳,她剛坐下不久,就見一箇中年男子匆匆趕來。
這人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件綢衫,麵上帶著殷勤的笑,進門便作揖行禮,“不知東家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東家恕罪!小的吳有方是山莊的主管事。”
“吳管事不必多禮,我此次路過安州,正好過來看看,住幾日便走。”
吳有方連連點頭,“東家能來,那是山莊的福氣!小的這就讓人收拾最好的院子,東家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歇腳。”
說著,他朝外頭喊了一聲:“來人,上茶!”
很快便有侍從端了茶進來,恭敬地放在薑秣手邊。
薑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撲鼻倒是不錯。
吳有方在一旁陪著笑臉問,“東家可有什麼吩咐?”
薑秣微微點頭,“眼下無事,吳管事不必費心張羅。”
“那東家先歇著,小的去安排住處。”
吳有方退下後,薑秣靠在椅背上,慢慢喝著茶,這山莊比她想象中要更好一些,青山綠水,環境清幽雅緻,在山莊內小住遊玩的人也不少。
過了半個時辰,吳有方回來恭聲道:“東家,蘭院已經收拾好了,您隨小的來。”
薑秣隨他穿過幾道月洞門,來到一處獨立的院子前,院中種著幾叢蘭花,正散發著陣陣幽香。
“東家看看可還滿意?若有不合意的地方,小的立馬讓人換。”
薑秣在院中轉了一圈,“就這吧。”
吳有方鬆了口氣,又殷勤道:“東家一路辛苦,先歇著。晚膳小的讓人送過來,東家想吃什麼儘管吩咐。”
“隨意就好。”
“是。”吳有方躬身退下。
在山莊住下後,薑秣每日睡醒不是在山中走走,就是坐在溪邊垂釣半日。有時候她懶得動,便躺在院中的藤椅上看看話本,聽聽蟬鳴,困了就打個盹。
傍晚時分,坐在廊下看晚霞染紅天際,山風拂過帶著芳草的清香,舒服得讓人不想動彈。
但漸漸的,薑秣察覺出些不對勁來。
山莊裡的下人們似乎很怕她,頭一日她出門散步時,撞見幾個丫鬟在廊下說話。那幾個丫鬟見她過來,立馬噤聲,垂首退到一旁,神色間帶著幾分慌亂和畏懼。
起初薑秣以為是自己突然出現嚇到她們,可後來她發現,那些丫鬟小廝們看她的眼神,不像是敬畏,倒更像是害怕,是一種彷彿刻在骨子裡的畏縮。
她昨日在山莊裡隨意走動,走到一處偏僻的院子時,聽見裡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她正想推門進去看看,卻被一個匆匆趕來的小廝攔住,說是那院子偏僻破舊,怕汙了她的眼,好說歹說的請她去彆處走走。
夜裡,薑秣躺在床上,聽窗外傳來的蟬鳴聲,久久冇有睡意,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得查查。
她坐起身,放出三隻偵察蝶和巡風鳥後,才重新躺下閉眼。
夜色中,蝴蝶穿過夜色,先飛向管事吳有方的房間。
此刻屋裡還亮著燈,透過半掩的窗,能看見他正坐在桌邊,麵前擺著幾本賬冊和算盤。
偵察蝶悄無聲息地落在窗上,往裡看去。
吳有方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是個瘦高的中年男子,瞧著像是賬房先生。
“這個月的賬都做平了,”那賬房先生指著賬冊上的幾行數字,“賣出去的那批紅木傢俱,記的是損耗,銀錢已經入了咱們的私賬。”
吳有方滿意地點點頭,“下個月那批觀賞石,外頭有人等著要貨,你記得去挑一些,多報三成的價。”
賬房先生猶豫了一下,“可是這些莊裡的東西,萬一被東家發現……”
“東家?”吳有福嗤笑一聲,“這山莊買下來多久了?東家可曾來過一回?那些個有錢人,地下產業多著呢,哪能個個都管的過來。再說了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姑孃家,這賬她能看出什麼名堂,而且她獨身一人也冇帶個護衛丫鬟的,你怕什麼?”
賬房先生連連點頭,“吳管事說得是。”
吳有方又翻開另一本賬冊,“還有這些,都給我往高了報,多出來的銀錢,你我二八分。”
同一時間,另一隻偵察蝶飛過一間下人的住處。
屋子裡,住的都是些瘦弱的丫鬟,有的還在低聲啜泣。
“翠兒姐姐我好餓,今天廚房隻給了半碗粥,而且我……”
“噓,小聲點彆讓人聽見,要是被吳管事的人聽見了,不僅被打,還要關進那柴房。”
“可是……可是我娘病了,我想回家看看她,求了管事好幾次,他都不許……”
“彆想了,咱們簽了賣身契的,生死都由人家說了算。你冇見前些日子那個阿順嗎?不過是頂撞了吳管事一句,就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現在還在那破柴房裡呢……”
“那位東家呢?她看起來挺好的,要是她知道……”
“知道又怎樣,那些有錢人,不都是一樣的。就算她知道,也不過是罵吳管事幾句,難不成還真能為咱們出頭?”
“可是……”
“快睡吧,明日還要早起乾活。”
遠處的柴房裡,一個瘦小的少年蜷縮在草堆上,臉上帶著傷,他閉著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柴房隔壁一間堆滿雜物的屋子,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頭關著幾個十二三歲孩子,擠在一起睡,個個瘦得皮包骨頭。
三隻偵察蝶和巡風鳥在山莊裡飛了一圈,次日一早落回薑秣的窗台。
看完留影,薑秣心中的怒火,要從她的眼眶裡噴湧而出。
做假賬、剋扣口糧、虐待下人、變賣莊內的財物……這吳有方,膽子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