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日,何湘黛陪著薑秣看了三四處園子。有的過於匠氣,雕梁畫棟堆砌太過,有的位置偏僻,景緻雖好卻不便往來,薑秣也隻是略看了看便作罷。
這日午後,她們來到城外一二十裡的,一處依山傍水的園子。還未進門,便見一帶粉牆蜿蜒,牆頭探出幾枝梅花。這園子背靠一片青巒,位置既幽靜,又不算偏僻。
“這裡原先的主人是一位富紳,後來家道中落,子孫遷往他鄉,這園子便托給牙行出售,”何湘黛輕聲介紹,“這園子極大,要價不低,才空置了些時日。”
牙人開了鎖,引二人入內,園中花木顯然久未精心修剪,反生出幾分野趣。假山層疊,亭台錯落,一條曲廊蜿蜒通向深處,廊下流水潺潺,是從後山引來的泉水。主屋是一座三層高的樓,推窗可見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薑秣一路行來,眼中漸有亮色,“此處甚好,”她輕聲對何湘黛道,“日後稍加打理,景緻自成。”
薑秣正跟牙人商議立契一事時,忽聞園門處傳來一陣說笑喧嚷。
幾人回頭望去,隻見楚月微被三四位衣著光鮮的少女簇擁著,正款步走進來。為首的楚月微穿著一身時新錦緞裁的裙衫,發間珠翠耀目,眉宇間儘是春風得意之色。
“月微你看,這水景還真有幾分意思!”一個穿柳綠襖裙的姑娘指著潭水笑道。
楚月微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園內,自然也看見了薑秣與何湘黛。她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被慣有的矜傲取代。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徑直朝她們走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何湘黛啊,”楚月微聲音清脆,語氣卻不算客氣,“哦?薑姑娘也在,怎麼,二位也看上這處了?”她目光在薑秣素淡的衣裙上打了個轉,笑意更深了些。
何湘黛麵色有些不自然,勉強笑了笑,“月微也來看園子?真巧。”
薑秣隻靜靜看著她,神色淡然。
楚月微也不回何湘黛的話,自顧自轉身對同伴道:“我爹說了,讓我挑個喜歡的園子做生辰禮,若是合意,便打算買下,夏日也好請姐妹們有個消暑的去處,”她說著,已轉向身旁一位圓臉少女,“欣榮,你看這水景可還入眼?”
那叫欣榮的少女立刻奉承,“月微的眼光自是好的,這園子瞧著就比彆處靈秀,正配月微的身份。”
楚月微受用地笑了笑,目光這才重新落回薑秣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薑姑娘,這園子我看了著實喜歡。你想必隻是隨意逛逛,況且購置這般園邸,所費不菲,薑姑娘還是將銀錢用在要緊的營生上纔是。”
楚月微話音剛落,她旁邊幾位姑娘掩口低笑,目光在薑秣簡素的衣衫上打轉。
她知道薑秣是有些本事,不過光天化日下,量薑秣也不敢對她做什麼,而且如今楚家如日中天,這園子她既想要,便冇有讓出去的道理。
薑秣掀起眼簾看向楚月微,“楚小姐,這園子是我已先看中,正與牙人立契,恐怕冇有割愛一說。”
楚月微冇料到薑秣如此直接,嘴角的笑容淡了些,“先看中又如何?這不是還冇立成?價高者得,也是常理。我出得起這個價,薑姑娘你如今初來乍到,何必與人爭搶?不如成人之美,我也承你的情。”
何湘黛臉色微白,悄悄拉了拉薑秣的衣袖,低聲道:“薑秣,要不我們再看看彆的?”她深知楚家現今勢頭正盛,楚月微又是個記仇不饒人的性子,怕薑秣當麵得罪她,日後惹來麻煩。
薑秣卻反手輕輕拍了拍何湘黛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知道楚小姐是為我考慮,但這園子我也喜歡,目前還不想退讓。”
牙人看看薑秣,又看看臉色微沉的楚月微,額角冒汗。
楚月微臉上那點笑意淡了下去,她冇料到薑秣如此不識抬舉,“薑姑娘,”她聲音染上了幾分不悅,“我楚家既看上了,自然也冇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她身後幾位少女也交換著眼色,露出看熱鬨的神情。
薑秣看著楚月微那副誌在必得,居高臨下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有趣,她不再看楚月微,直接對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牙人道:“這園子我定了,按方纔議的價,現銀交割,今日便可立契,你可還做得了主?”
牙人看看薑秣,又看看臉色迅速沉下來的楚月微,額頭冒汗,“這……楚小姐,是這位姑娘是先來的,按規矩……”
“規矩?”楚月微打斷他,冷笑道,“價高者得,也是規矩!她出多少?我楚月微加三成!”她揚起下巴,挑釁地看著薑秣。
何湘黛擔憂地望向薑秣,周圍幾位少女既興奮又羨慕地看著楚月微。
薑秣神色絲毫未變,連眉毛都冇抬一下。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楚月微,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楚月微冇來由地感到一絲壓力,彷彿自己奮力擲出的重拳,隻打進了無底的深水裡。
“楚姑娘果然豪氣,”薑秣終於開口,“可惜,我看中的東西莫說加三成,便是加十成,我也買定了。”
“你!”楚月微氣得臉頰泛紅,她何時受過這種氣?“薑秣,你莫要信口開河!十成?你知道那是多少銀子嗎?就憑你?”她身後的小姐妹也紛紛幫腔,語氣譏誚。
“這就不勞楚小姐替我費心了,”薑秣未再多言,隻取出一隻錦袋,轉向牙人,“這裡是五十兩黃金並些許珠寶,折銀近五千兩,權作定金。餘下的銀錢,待立契之後即刻付清。”她聲音不高不低。
牙人聞言,雙手接過錦袋,隻覺入手一沉,他態度瞬間變得無比恭敬,“姑娘爽快!小人這就去備契書筆墨!”
楚月微臉上頓時紅白交錯,“哼,倒是小瞧薑姑娘了,不過一個園子罷了,珠州好地方多的是,我們走!”說罷,強作鎮定地轉身,帶著一眾麵色各異的姐妹匆匆離去。
何湘黛直到楚月微一行走遠,才長長舒了口氣,“我的天,薑秣,你剛纔可真把我嚇著了。楚月微如今風頭正盛,你竟一點不退讓。”
薑秣她望著楚月微消失的方向,淡淡道:“我不喜歡被他人步步緊逼,反正惹到我她討不了好,倒是你,同在書院難免常要碰麵,若她日後為難你,隨時來找我。”
何湘黛心下一暖,搖了搖頭,“我們家雖不如他們家,但她也不敢太過分,隻是楚月微這人睚眥必報,今日在眾人麵前丟了臉麵,定會記恨在心。”
薑秣收回目光,轉向園中景緻,毫不在意道:“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