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上公交車，又是怎麼一步步挪回那條熟悉的小巷的。
推開家門時，下午的陽光正好穿過廚房那扇小窗戶。
家裡靜悄悄的，隻有老式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她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木門板，彷彿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緩緩滑坐到地上。
林淑娟蜷縮在門後，用手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喉嚨裡的嗚咽，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膝蓋上，迅速打濕了粘著棉絮的工作服。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地上的光影微微挪動了位置。
她哭得累了，眼淚似乎也流乾了，隻剩下空落落的麻木。
林淑娟扶著門板，艱難地站起來，腿腳有些發麻。
走到桌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客廳最安靜的角落。
那裡擺著一張老式的木茶幾。
鋪著一塊暗紅色的舊布，上麵放著一個黑色的木牌位——先夫莫海川之靈位。
牌位前是一個小小的銅香爐，旁邊擺著一碟已經有些乾癟的蘋果。牆上掛著一幅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眉目疏朗，笑容溫和。
林淑娟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過去，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三支線香，劃燃火柴，湊到香頭。
橙紅色的火點閃爍了幾下，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將香舉到額前，拜了三拜，然後插入積著香灰的爐中。
她望著照片裡丈夫永恒不變的笑容，嘴唇翕動了幾下，乾澀的喉嚨裡才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
“海川……”
剛開口，鼻腔又是一酸，她強行忍住。
“我今天……去醫院了。”林淑娟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僅僅在自言自語，“檢查結果……不好。醫生說是肺裡的毛病，很嚴重，說是……癌，晚期了。”
這個詞說出口，心口還是像被針紮了一樣銳痛。
“我心裡……怕得很。”她終於哽咽起來，不再壓抑，“我真的好怕……海川，我要是走了，天明和小雨怎麼辦？……我不甘心啊，我還冇看著天明步入大學校門，還冇有看著小雨出嫁。海川啊…”
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滴在供桌的舊布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林淑娟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摸相框玻璃上丈夫冰涼的臉頰。
“你怎麼就走得那麼早……把這些難事都丟給我一個人……我現在真的快撐不住了，海川……”
她伏在供桌邊緣，肩膀聳動，發出像受傷動物一樣的嗚咽。香菸在她頭頂靜靜燃燒，彷彿無聲的陪伴。
過了許久，林淑娟慢慢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
“不行，”她吸了吸鼻子，眼神雖然依舊紅腫，卻一點點重新凝聚起一種近乎固執的堅韌，“我還不能倒。”
看著丈夫的照片，像是發誓，又像是給自己打氣：
“你放心，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得把這個家撐起來。廠裡……我明天還得去，能乾一天是一天，多掙一天的錢是一天。就是死……也不能是在醫院裡！”
說完這句話，林淑娟彷彿用儘了所有的力氣，也彷彿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緩緩轉身離開供桌回到臥室。
臥室中林淑娟似乎想寫點什麼，握筆的手不住的顫抖。
而客廳角落的那三炷香在慢慢燃燒，直到最後一點紅芒熄滅，化為一段灰白的香灰。
……
……
刑偵大隊辦公室裡，
鍵盤敲擊聲和低語聲交織成一片。
陳蓉正低頭整理卷宗，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瞥了一眼螢幕，是特事局的加密號碼，心頭不由得一緊。
她快步走到走廊儘頭的消防通道，確認四周無人後，才按下接聽鍵。
“楊隊？”她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楊隊沉穩的嗓音，卻帶著少見的凝重：“剛收到情報部門的重要訊息。林家祖孫三人的滅門案，很可能和前幾起摘心案不是同一個凶手。”
陳蓉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
“林振華是當年圍剿陰煞門的成員之一。”楊隊繼續說道，“根據情報分析，凶手很可能是陰煞門的餘孽。現在榕城當年參與過那件事的，隻剩下莫家和你陳家。”
陳蓉感覺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消防通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凝重。
“讓你父親近期一定要加強防範，你自己也務必小心。”楊隊的語氣加重，“莫家那邊我已經抽調了兩個明勁高手暗中保護，你找個合適的時機提醒一下莫家那小子。”
“明白，楊隊。”陳蓉深吸一口氣，聲音卻依然穩定，“我會處理好的。”
掛斷電話後，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彷彿黑暗中正有一雙眼睛，凝視著當年的每一個參與者。
……
……
三中校園，
傍晚放學的鈴聲響起，莫天明結束了一天的課程，收拾好書包，隨著人流走出教室。
中午頂著太陽跑了趟銀行，存了一萬塊錢，隨後又打電話委托買入了天威保變的股票。由於是第一次電話委托，此刻心裡正在琢磨：也不知道成交了冇有？
夕陽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老長。
獨自走出校門，喧鬨的人流正在逐漸散去。
他惦記著去二中接妹妹莫小雨一起回家，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穿過一條通往二中的小巷時，一陣壓抑的悶響和粗魯的咒罵聲傳入耳中。
“操！讓你他媽狂！”
“昨晚傍晚很牛逼是吧？再牛逼一個給爺看看？”
“浩哥？呸！狗屁！”
莫天明腳步一頓，視線投向巷子深處。
隻見四五個穿著流裡流氣的青年，正圍著兩個人拳打腳踢。
被圍在中間的兩人蜷縮在地上，校服沾滿了灰塵和腳印，其中一個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偶爾用凶狠的眼神瞪回去，換來更重的踹踢。
是林浩，還有一個是他的跟班張強。
莫天明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浩白天才找過周琛麻煩，自己也並非同情心氾濫的濫好人。
眼前的衝突與他無關。
念頭一定，莫天明麵無表情，彷彿冇看見巷子裡正在發生的一切，腳步未停，打算徑直離開。
身後的毆打聲和辱罵聲還在繼續，甚至夾雜了混混們得意的笑聲。
“媽的，這小子骨頭還挺硬！”
“這…看著還行，歸我了！”
莫天明已經快要走過巷口，那些聲音漸漸被街道上的車流聲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