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門口的年輕警察走了進來,神情嚴肅但語氣還算剋製:“莫天明,時間差不多了。林隊那邊在等,需要你跟我們回局裡做詳細的筆錄。你母親這邊有醫生護士看著,你妹妹也在,不會有事的。”
莫天明沉默地站起身。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母親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又看了看妹妹莫小雨強忍著恐懼,努力挺直的小小背影。
一股沉鬱感壓在心頭,比之前的怒火更加沉重。他走到妹妹身邊,輕輕按了按她瘦弱的肩膀。
“小雨,照顧好媽。哥很快就回來。”
莫小雨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冇掉下來:“哥,你千萬彆有事。”
莫天明冇再說話,轉身跟著警察走出了病房。他走的不快,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彷彿整個人帶著一種肅殺之氣。
警車在沉默中穿行。
莫天明坐在後座,雙手交疊擱在膝頭,目光穿過車窗,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輪廓上。眼神全然冇有了焦點,彷彿眼前的鋼筋水泥都成了透明的影子,被他一眼洞穿,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
審訊室裡的燈光比醫院更加刺眼,莫天明坐在鐵椅上。林峰坐在桌子對麵,旁邊卻不再是那個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員,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熟悉的臉——女警陳蓉。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目光沉靜,桌上放著幾份檔案和幾張現場照片,其中包括那口棺材的特寫,以及側麵那三道深達寸許的恐怖爪痕。
她朝林峰微微頷首。
“莫天明,”林峰翻開記錄本,冇有多餘的鋪墊,聲音沉穩地切入正題:“從今天早上你聽到樓下有動靜開始,到我們警方趕到現場,把這段時間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一遍。要詳細,也要客觀——你做了什麼,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尤其是你和趙大龍那夥人動手的時候,每一個細節,都儘量想清楚再說。”
莫天明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當說到母親被推倒撞傷時,莫天明的語速在這一刻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
眼神深處掠過一抹冰冷的殺意,但轉瞬即逝,語氣恢複平靜,“我很憤怒,想攻擊那個打我媽的混混。那個叫趙大龍的反應很快,衝過來用腿掃倒了那個混混,救了他,同時用手肘擋了我一下,又用拳頭打我的肚子,被我躲開了。然後你們就到了。”
敘述結束,審訊室裡隻剩下空調運轉的低沉嗡鳴和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林峰合上記錄本,動作顯得有些沉重。他站起身,走到莫天明麵前,臉色複雜,混合著職業性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抬棺鬨事,聚眾擾亂公共秩序,故意毀壞財物,威脅恐嚇他人……這些,證據鏈很完整。”林峰的聲音帶著一種沉滯感,“尤其是那個楊阿牛,也就是蠻牛,他故意傷害你母親林淑娟,造成頭皮裂傷,輕度腦震盪,醫院證明和現場人證都釘死了,他跑不掉。”
“但是——”這個轉折詞,林峰吐得異常艱難。
他拿起一份檔案。
趙大龍咬死了說辭,一口一個“當地出殯風俗”“手下人失手意外”,把所有事都往“情緒激動下的過激行為”上推。不僅如此,他還主動說願意賠償所有損失和醫藥費。
林峰將手中的檔案,放到莫天明麵前的桌麵上,那是一份《行政處罰決定書》。
“趙大龍,”林峰的聲音在莫天明的耳邊響起,“作為組織者和首要分子,認定其行為構成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威脅他人人身安全、教唆他人故意損毀財物。頂格處理,行政拘留十五天。罰款…”
他停頓了一下,“治安管理處罰法的上限,五百元。他抬的是空棺材,那些威脅的話雖然惡毒,但性質認定上…很難構成刑事犯罪。”
莫天明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拘留十五天?罰款五百?這就是對他母親流血的代價?胸腔裡翻騰的怒火,順著脊椎蔓延開來。他的指關節在膝蓋上無聲地捏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林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變化,他心中一凜,語速加快:
“楊阿牛,”林峰的目光掃過另一個名字,“故意傷害他人身體……構成輕微傷。頂格處理,行政拘留十五天,罰款一千元。”
“其他參與砸門、抬棺、放嗩呐的混混,”林峰的手指劃過一串名字,“依據尋釁滋事、擾亂公共秩序、故意損毀財物的條款,分彆處以五到十天不等的行政拘留,每人罰款二百到五百元。”
莫天明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十五天...又是十五天...一千塊...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某種瀕臨崩斷的神經在失控邊緣的跳動。
林峰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沿,目光像釘子一樣楔進莫天明的瞳孔深處。“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彆做傻事。”
“雖然結果對你來說,不公平!”林峰的聲音陡然拔高,用力點了點那份輕飄飄的檔案。“但…這就是現狀!他們有組織、懂踩線、又冇造成重傷或死亡的流氓團夥鬨事,能用的手段和處罰力度,就這麼大!
“他們出來之後呢?”莫天明的聲音嘶啞,聽不出情緒。
陳蓉放下手中的筆,緩緩的說道:“你放心,我們會加強對你家附近的巡邏。”
依靠這隔靴搔癢的處罰和警方事後的巡邏?
遠遠不夠!杯水車薪!
豺狼已經亮出了獠牙,咬傷了母親,而法律能給予它們的懲戒,卻如此輕微無力。這殘酷的現實,如同冰冷的鋼針,刺穿了他最後一絲幻想。
唯有力量!絕對的力量!才能在這弱肉強食的叢林裡,守住自己珍視的一切!
審訊室裡陷入了死寂。莫天明沉默著,時間彷彿被拉長。
林峰能感受到一種令人心悸的低氣壓正在鐵椅上的年輕人周圍彙聚。陳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爪痕照片上,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就在林峰幾乎要被這沉重的沉默壓得再次開口時,莫天明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他的視線掃過陳蓉,最終落在她臉上,聲音平靜得可怕:
“麵具人……有進展了嗎?”
林峰和陳蓉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冇料到莫天明會突然轉換話題。陳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
“關於麵具人的案子…”陳蓉微微皺眉,她在權衡保密原則和透露資訊的界限。林峰輕咳一聲,接過話頭:“莫天明,這個案子細節不便透露。你現在的重點是配合我們完成今天的筆錄。”
“你放心,我們警方一定會竭儘全力,儘快將凶手繩之以法!”
莫天明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無論是趙大龍那樣的地痞,還是麵具人那樣的惡魔,他都無法再忍受將家人的安危寄托於他人“儘快”的承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