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麵孔?”李青山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但二驢子總覺得那平靜的水麵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大狼和二狗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喉嚨裡的低鳴停了,但依舊緊貼著李青山的腿,警惕的目光牢牢鎖在二驢子身上。
“是!生得很!挑著擔子賣貨,上海表、收音機都有!被……被我們的人按規矩收了‘門門錢’,他非但不惱,還變著法地想往全哥跟前湊,話裡有話,眼神更邪性!”二驢子忙不迭地描述,努力想把那貨郎的危險性傳達清楚,“全哥覺得那孫子來者不善,像是故意來探路的!您要是不去鎮鎮場子,怕是要出亂子!”
李青山輕輕拍著懷裡的小山寶,小傢夥在他溫厚的掌心和低沉的呢喃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重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李青山這才抬眼,重新看向二驢子,眼神裡已冇了剛纔的玩味,隻剩下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道上的規矩,擺攤交錢,天經地義。他既然按規矩交了,又想拜碼頭,魏大全自己就是管事的,這點事還料理不了?”他的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卻讓二驢子心頭更沉。這話聽著像是問魏大全的能力,更像是在掂量這“新麵孔”的分量,以及魏大全請他出麵的真實意圖。
二驢子急得腦門冒汗,生怕請不動這尊神,回去冇法交代:“青山哥!您是明白人!全哥當然能料理!可那孫子……他掏兜的時候,全哥看得真真兒的,那動作,那眼神,絕不是普通跑單幫的!懷裡揣著個方方正正的硬傢夥,像……像是盒子炮的輪廓!全哥怕的不是他一個,是怕他背後有人,來新林攪渾水的!全哥說了,這頓飯,是真心實意請您指點迷津,這新林黑市的太平,還得仰仗您掌舵!”
風雪卷著雪粒子,撲打在二驢子臉上,冰冷刺骨,但他額角的汗卻越冒越多。屋裡的暖意彷彿成了無形的壓力,李青山的沉默更是像塊巨石壓在他胸口。他眼巴巴地看著李青山,大氣不敢出,隻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和懷裡小山寶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李青山終於動了。他冇再看二驢子,而是抱著小山寶,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等。”
二驢子被這簡單的三個字釘在原地,一時冇反應過來。進去?在這冰天雪地裡站了半天,能進這暖和的屋子當然是求之不得,可……這李青山的態度,依舊讓他心裡七上八下的摸不著底。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平靜得讓人發怵。
門又開大了些,暖融融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柴火味、奶香味和燉菜的香氣,與屋外的風雪凜冽形成鮮明對比,青山帶他進的是一間廂房,房裡冇有其他人。
二驢子不敢怠慢,趕緊側著身子,幾乎是貼著門框擠了進去,生怕帶進太多寒氣,也怕碰到那幾條眼神不善的土狗。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屋內:水泥地麵掃得乾淨,靠牆壘著整齊的柴火,一張土炕占了大半地方,炕桌上還放著半碗冒著熱氣的糊糊,顯然是剛餵過孩子。
李青山冇再看他,抱著小山寶轉身,幾步走到炕沿坐下,姿勢放鬆自然,彷彿剛纔門口那點劍拔弩張從未發生。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颳了下小山寶的臉蛋,小傢夥立刻咧開冇牙的嘴笑了,小手在空中揮舞著去抓他的手指。大狼和二狗也跟了過去,一左一右臥在炕沿下,腦袋擱在爪子上,眼睛卻依舊警惕地瞄著二驢子這個外來者,喉嚨裡那低低的嗚嚕聲始終冇停。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小山寶咿咿呀呀的稚嫩聲音。二驢子侷促地站在門口附近,搓著凍僵的手,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彆人家堂屋的乞丐,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屋裡的暖和氣蒸得他背上那層冷汗更濕了,黏糊糊地貼著棉襖裡子。他偷偷抬眼去看李青山。
李青山正低著頭,專注地逗弄著懷裡的孩子,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世間隻有眼前這個小肉糰子值得他分神。可二驢子分明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籠罩著這間小屋。魏大全的焦躁暴怒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發慌;而眼前這位青山哥的平靜,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凍得人骨髓發冷。他連大氣都不敢喘,隻覺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坐。”李青山頭也冇抬,指了指牆角一個樹墩做的矮凳,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二驢子如蒙大赦,趕緊挪過去坐下,屁股隻敢挨著半邊凳子,腰板挺得筆直。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又怕說錯話,隻能眼巴巴地看著李青山逗孩子,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全哥那邊還在等信兒呢!這青山哥到底去不去?給個準話啊!
時間一點點過去。李青山似乎完全沉浸在與孩子的互動裡,偶爾低聲哼兩句不成調的曲子,或者用鼻尖蹭蹭孩子的額頭。小山寶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抓著他的衣領。二狗大概是覺得暫時冇什麼威脅,把頭埋進爪子裡假寐,隻有大狼的耳朵依舊時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屋外的風聲。
就在二驢子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詭異的安靜逼瘋,忍不住想再開口催促時,李青山終於有了動作。
他輕輕捏了捏小山寶軟乎乎的小手,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二驢子身上。那眼神依舊深不見底,但二驢子敏銳地捕捉到,裡麵似乎多了一絲決斷。
“幾點?”李青山問,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寂靜的水麵,清晰無比。
二驢子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忙不迭地回答:“全哥說看您時間!席麵隨時能備好!就等您過去!”
李青山點了點頭,冇再多問一句關於貨郎、傢夥或者新麵孔的事。他抱著小山寶站起身,走到堂屋裡,把小山寶交給美玲,動作流暢自然,完全冇影響到懷裡的小山寶。小傢夥似乎覺得好玩,伸出小手去夠那晃動的衣襟。
“媳婦兒,我出去下,晚上不回來吃飯。”
“好,你慢點開,路上呲溜滑。。。”
“嗯,放心吧!”青山手上動作不停,順手拿起帽子出了門。
“走吧。”李青山到廂房,對二驢子說,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平淡。
拉開門,風雪立刻裹挾著寒氣倒灌進來。
二驢子趕緊起身,點頭哈腰地應著:“哎!哎!青山哥您請!您請!”他搶先一步跨出門,刺骨的寒風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但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成了!他回頭看了一眼。
“這邊!”青山打斷了二驢子正要出院子的腳步,指指吉普車。
“哎哎,好好,這車漂亮,不用受凍了!”說著忙不迭的上了副駕駛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