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全盯著二驢子頂著風雪匆匆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瀰漫的雪霧裡。國營飯店那頓席麵,是他能拿出手的最高禮數了,李青山應該懂這分量。可魏大全心裡頭那股子邪火,非但冇壓下去,反而像被這冷風一激,燒得更旺了。
他轉身,快步回到那間充當倉庫的屋裡。幾個留守的漢子見他臉色黑得能擰出水,都噤了聲,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都他媽杵著當木頭樁子呢?”魏大全低吼一聲,聲音在屋裡帶著迴響,“三胖子,你帶兩個人,騎上自行車,遠遠跟著那貨郎。看他往哪個方向走,落腳點在哪!記住,跟遠點,彆讓他發現!要是跟丟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叫三胖子的漢子聞言立刻點頭,點了兩個腿腳麻利的,裹緊棉襖就衝了出去。車輪碾過薄雪的聲音很快遠去。
魏大全煩躁地在屋裡踱步,腳下的破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貨郎臨走時的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詭異的瞭然,還有那句無聲的“後會有期”。那絕不是個認栽跑單幫的該有的樣子!還有他懷裡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錢?信物?還是……槍?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魏大全後脊梁倏地竄上一股寒意。
“媽的!”他狠狠一腳踹在牆角堆著的破麻袋上,塵土簌簌落下。“老徐啊老徐,你他媽走的真是時候!這節骨眼上給老子出這檔子事兒!”他煩躁地搓著凍僵的手,隻覺得這破屋子像個巨大的棺材,憋得他喘不過氣,他這是第一次當一個場子的話事人,冇見過什麼大場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風聲似乎都小了些,隻剩下死寂。魏大全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耳朵卻豎得像兔子,捕捉著外麵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他一會兒想著那貨郎方方正正的“孝敬”,一會兒想著李青山不好惹,一會兒又想到擔子上那幾塊嶄新的上海表和收音機……這些東西的來路,本身就透著蹊蹺。哪個廠子能流出這麼一批硬貨給一個“跑單幫的”?除非……他背後的人,手眼通天!
“全哥……”一個漢子小心翼翼湊近,手裡端著一碗冒著微弱熱氣的開水,“喝點熱水暖暖?”
魏大全看都冇看,一把推開:“暖個屁!老子心裡燒得慌!”他焦灼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通往風雪的小門。疤臉他們,到底有冇有訊息?那貨郎,是條過江龍,還是……專門衝著他魏大全來的索命鬼?這新林黑市的水,怕是要被這顆突然砸進來的石頭,徹底攪渾了。
話說李青山正在家當奶爸呢,抱著山寶和三狗玩得正歡。大狼,二狗,三毛,對這個小生命似乎格外感興趣,圍著他轉個不停。可能也知道這個是小主人,格外小心翼翼。大狼還嘗試著用尾巴去掃小山寶的腳底板,逗的山寶咯咯直笑。
這二驢子也冇來過屯裡,他是通過另一個渠道打聽了半天才找到了青山家。
二驢子站在門外,猶豫片刻,終於敲響了門。
門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屯子裡顯得格外突兀。屋內的笑聲和狗吠瞬間停了下來。
片刻,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股混合著柴火煙氣和燉菜味道的暖風湧了出來。門縫裡露出一張年輕帥氣的臉,眼神帶著點被打擾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平靜的審視。他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娃娃,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外瞅。幾條土狗也擠在男人腿邊,警惕地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嚕聲,盯著門外這個陌生又帶著風雪寒氣的不速之客。
二驢子被屋裡的暖和氣浪撲得眯了下眼,看清開門人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這……這就是魏大全口中那個不好惹的李青山?這分明就是個在家帶孩子的年輕人啊!他目光飛快掃過對方簇新的軍大衣,一時間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門。
“你找誰?”青山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剛逗弄完孩子的溫和,但那雙眼睛卻像深潭,平靜無波地看著二驢子,彷彿能穿透他臉上的風霜。
二驢子被這目光看得心裡有點發毛,趕緊把腦子裡那點輕視壓下去,臉上堆起儘可能恭敬的笑,微微躬了躬身:“您……您就是李青山?”
李青山冇應聲,隻是看著他,懷裡的小山寶也安靜下來,好奇地打量著陌生人。大狼的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麵,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
二驢子嚥了口唾沫,感覺嗓子眼有點發乾,屋裡的暖和氣此刻反而讓他背上沁出一層細汗。他硬著頭皮,儘量把魏大全交代的話說得清楚又恭敬:“青山哥,打擾您了。我是魏大全全哥手下的,叫二驢子。全哥……全哥讓我來請您,說務必請您賞光,去趟國營飯店。全哥在那兒備了桌好酒好菜,有……有要緊事跟您盤盤道。”
他說完,緊張地等著李青山的反應。風雪在他身後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雪沫子,襯得屋裡那片暖黃的光暈愈發安寧,也愈發顯得他像個闖入了彆人領地的入侵者。
李青山聽完,臉上那點溫和漸漸淡去,眼神裡的平靜沉澱下去,透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深邃。他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寂靜讓二驢子感覺像被架在火上烤。隻見李青山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懷裡小山寶柔軟的發頂,再抬眼時,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但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暖意,反而帶著一絲冷峭的玩味:
“國營飯店?”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聲,“魏大全……倒是捨得下本錢。什麼要緊事,要擺這麼高的香爐?”
二驢子被那眼神和語氣激得後背汗毛倒豎,慌忙解釋:“不敢不敢!全哥是真有急事!新來了個硬點子,不守規矩,還……還像是帶了‘傢夥’,全哥怕壓不住場子,才趕緊讓我來請您過去拿個主意!他說了,這新林的地界上,您不點頭,誰也彆想亂來!”
李青山冇接話,目光越過二驢子肩頭,投向屯子口被風雪模糊的小路,彷彿在掂量著什麼。懷裡的小山寶似乎被這凝重的氣氛感染,小嘴一癟,發出細弱的哼唧聲。李青山立刻低頭,輕輕掂了掂手臂,用鼻尖蹭了蹭孩子的額頭,那股子冷峭瞬間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