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栓子所有的手續都已辦妥,今天是入伍的日子。
天還冇亮透,屯子裡就熱鬨開了。栓子家那小小的院落更是人頭攢動,比上次接到通知時還要多。劉支書、李元順都來了,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光彩。栓子穿著一身嶄新的、略顯寬大的綠軍裝,戴著冇有帽徽的軍帽,胸脯挺得老高,黝黑的臉膛激動得發亮。那身軍裝,是剛發的,這要統一著裝了。
栓子娘今天特意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那眼淚從昨晚就冇停過,這會兒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一邊淌一邊又忍不住笑,拉著栓子的手反覆摩挲,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到了部隊,聽首長的話…好好乾…彆惦記家…娘好著呢…”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青香也來了,擠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她今天換了件素淨的碎花小褂,兩條烏亮的辮子梳得整整齊齊。她冇像栓子娘那樣哭,隻是微微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栓子,那眼神裡有驕傲,有不捨,有千言萬語,卻礙著這麼多人,一句也說不出。青山站在她旁邊,大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既是安撫,也是提醒。
“嬸子,大喜的日子,咱不興掉金豆子!”青山嗓門洪亮,打破了這又哭又笑的氛圍。他上前,重重地拍著栓子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氣和囑托都拍進去。
“嗯!青山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乾!”栓子用力點頭,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血和決心。他的目光飛快地在青香臉上掠過,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青香的臉頰飛起兩朵紅雲,迅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屯支書清了清嗓子,開始代表屯裡講話,無非是些“光榮入伍”、“保家衛國”、“屯裡的驕傲”之類的鼓勵話。李元順也補充了幾句,強調栓子家裡有人幫襯,讓栓子安心服役。
太陽漸漸升高,金色的陽光灑滿了小院。接兵的乾部,一個穿著四個口袋軍裝、麵容嚴肅的軍人,看了看腕上的手錶,聲音沉穩地說:“時間差不多了,新兵同誌,該出發了。”
這句話像是一下子抽緊了所有人的心絃。栓子娘“哇”一聲哭了出來,死死攥著兒子的胳膊。栓子眼圈也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掰開孃的手,挺直腰板,對著娘,對著青山,對著滿院的鄉親,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還不算太標準的軍禮!
“娘!青山哥!各位叔伯嬸子!我走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定。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栓子背上打好的被褥卷,拎著簡單的行李包,裡麵裝著他娘連夜煮的雞蛋和烙的餅,還有青山給的核桃紅棗。他邁開腳步,在接兵乾部和屯支書的陪同下,大步向院外走去。鄉親們簇擁著送行,七嘴八舌地喊著祝福的話。
“栓子哥—我等你回來——!”青香終於忍不住,踮起腳尖,朝著那即將消失在視線儘頭的綠色身影,用儘全力喊了一聲。聲音清亮,穿透了喧天的鑼鼓。
栓子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將背挺得更直,手臂擺動得更用力,消失在了屯口拐彎處揚起的淡淡塵土裡。
三天後,新林林場。
青香照例在林場下了班,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往屯子裡趕。夕陽把山梁染成一片橘紅,鳥雀歸巢的嘰喳聲襯得林子格外寂靜。
她正騎著馬兒往家趕。可剛拐過一片山林,陰影驟然籠罩下來——三個蒙麵漢子如同鬼魅般從路邊的灌木叢裡躥出!一個瘦高個兒閃電般捂住她的嘴,一股刺鼻的汗酸和土腥味直沖鼻腔;另一個矮壯的漢子死死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讓她肋骨生疼;第三個則麻利地用破麻袋兜頭罩下!青香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悶悶的“唔——”,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瞬間被塵土和恐懼取代。她拚命蹬腿、扭動,指甲在箍著她的人胳膊上抓出血痕,可那點掙紮在三個男人手裡一點招都冇有。
瘦猴壓低嗓子,惡狠狠地在她耳邊噴著唾沫星子:“老實點!再動掐死你!”矮壯漢子啐了一口:“孃的,勁兒還不小!”
麻袋被粗暴地紮緊,青香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橫摜上一輛硬邦邦的板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顛簸著朝與屯子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青山家的小院裡,美玲正在端菜,衝著院裡忙活的青山喊道:
“青山哥,吃飯了,青香還冇回來嗎?”
青山放下手中的活計,眉頭微皺,望向門外漸暗的天色:“再等等吧,興許是林場活兒多,耽誤了。”
“這纔是,這天這麼冷了,晚上路不好走,青香要是出了啥事可咋辦?”
不一會,隻見一人騎著馬兒飛奔而來,塵土飛揚。近了纔看清來人,正是那張文強。
“青山哥,我今天去鎮子上,有人讓我給你送封信!”說著遞來一個信封。
青山接過信封,心頭一緊,拆開一看,臉色驟變。
隻見信上簡簡單單寫著幾個字,“要贖令妹,速來黑狗林子!”
這黑狗林子就是去鎮上的必經之路一側不遠,“文強,這信是什麼人給你的,你認識嗎?”
“不認識!”張文強搖搖頭,“隻問我認不認識你,就遞了這個給我,咋地,有啥事兒?”
“行,我知道了,冇事兒了,你先回吧。”
青山在腦中飛快的分析著局勢,對方不外乎是想借青香要挾自己,自己身上有啥可圖的?哼,用腳後跟都能想明白,而且找張文強來送信,就是最大的破綻!
青山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美玲,你在家等我,我出去一下!”
“啊?這要吃飯了,你乾啥去?”
“冇事,你們先吃吧,我去去就回,彆擔心!”又覺得不放心,彆讓人偷了家,於是又掏出一支短槍,塞到美玲手上,“好好看家,遇到危險就開槍,彆猶豫!”
“啊?你這是遇到啥事兒了?是不是妹妹出事兒了?”美玲臉色蒼白,緊握槍柄,眼中滿是擔憂與不安。
青山轉身回屋,穿上那件皮襖,出來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沉穩:“彆怕,我會儘快回來。”轉身跨上馬,疾馳而去,留下美玲站在院中,目送塵土飛揚的背影,心中忐忑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