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青山在邊防哨所待了三個多月了,積雪開始融化,露出斑駁的泥土。青山找了個空閒的時機,遠遠的找了個地方,挖了個大坑,把空間裡的那些屍體都埋了,這放在裡麵怪瘮人的。
隨著氣溫慢慢升高,邊防哨所的春天悄然降臨。
這天,林政科傳來訊息,換防!青山們這一批可以回家了。
換防的訊息像一陣解凍的春風,瞬間吹散了哨所裡三個多月積攢的沉悶。原本因融雪而略顯泥濘的地麵,此刻也彷彿被注入了活力,腳步聲和低低的議論聲多了起來。青山正蹲在牆角檢查他那副磨得發亮的滑雪板,聽到訊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回家。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帶著點陌生的暖意,卻又被一絲更深的、難以言喻的東西壓了下去。
陳誌斌是第一個咋呼起來的,他正笨拙地想把一堆捨不得扔的破爛塞進揹包,聞言猛地抬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色:“嘿!總算能離開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了!!”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似乎全然忘了這幾個月凍得瑟瑟發抖的日子。孟大國和關明昌也興奮地收拾著,討論著回家後的吃食和熱炕頭。
青山冇加入他們的討論。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間低矮、牆壁被煙燻得發黃的哨所,掃過牆角堆放的煤塊,掃過門口掛著的那條厚棉簾子。他走到自己那張靠窗的鋪位前,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個人物品。
他把那副視若珍寶的滑雪板仔細綁好,油亮的板麵映出窗外斑駁的殘雪,還有之前帶的那個望遠鏡。
還有那幾條莫辛納甘,就是上次救孟大國時繳獲的那三條,這個交公了,然後就是後麵撿的那匹馬和爬犁,也交公了,這個露了麵,不能據為己有。
他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當。滑雪包裡,鼓鼓囊囊地裝著幾件換洗衣物、硬邦邦的壓縮餅乾,還有那副滑雪板。他拎起包,分量不輕,但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麼。他走到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度過了一個漫長寒冬的簡陋空間。通鋪上隻剩下光禿禿的木板,牆角堆著大家丟棄的、實在帶不走的破爛雜物,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汗味混合的氣息。他伸手撩開厚重的棉簾。
屋外,融雪的濕冷氣息撲麵而來。泥水混合著殘雪,在外麵裡形成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水窪。陽光比冬日裡強了些,卻冇什麼暖意,無力地照在哨所低矮的木牆上。青山站在門廊外,目光投向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線。那片蒼茫的山林,自己一行守護了三個多月!
來的時候青山是趕著自己家的馬拉爬犁來的,回去又多了一匹馬拉爬犁,那正好,四人兩輛爬犁。這個季節,馬拉爬犁已經不太適用了,但是也要趕回家的呀,隻能慢慢朝前趕了。
這邊準備好了,來交接的人也到了,這次呂成兵也過來了,寒喧兩句,青山把手中的黑市上買的那個望遠鏡借他們,叮矚幾句,眾人打馬上路。
“駕!--------”
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響,兩輛馬拉爬犁猛地一竄,碾過泥濘濕滑的雪泥地,濺起渾濁的水花。沉重的馬蹄踏在將化未化的雪殼上,發出沉悶又粘膩的“噗嗤”聲,深深陷下去,又費力地拔出來。融雪期的山林道路比嚴冬時更難走,泥漿裹著碎冰,爬犁的滑木拖過,留下兩道深褐色的泥痕,蜿蜒著伸向來路。
冷風依舊割臉,但已冇了隆冬時那種刮骨頭的狠勁,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照在路旁樹枝上垂掛的冰溜子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偶爾有承受不住的冰溜子“哢嚓”斷裂,砸在雪地上,碎成一地晶瑩。
青山坐在前頭一輛爬犁的駕轅位置,韁繩鬆鬆地挽在手裡,任由識途的老馬自己擇路前行。他微微眯著眼,目光掃過兩側快速後退的山林。積雪消融了不少,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腐殖土和嶙峋的岩石,斑駁得像一塊巨大的、正在褪毛的獸皮。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朽木和殘雪混合的複雜氣息。
誌斌就坐在他身後的爬犁上,懷裡抱著他的揹包,眼神時不時地飄向青山寬厚的背影,又迅速移開,落在自己腳邊捆紮嚴實的滑雪板上。剛纔那句“貨已經送出去了”還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像顆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攪得他心緒不寧。怎麼送的?什麼時候送的?他完全冇察覺!這青山哥,手段也太神鬼莫測了。他下意識地把懷裡的揹包又抱緊了些,彷彿裡麵藏著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生怕顛簸掉了。
孟大國和關明昌坐在另一輛爬犁上,由大國趕著。比起誌斌的忐忑和青山的沉靜,他倆顯得輕鬆許多,甚至帶著點終於解脫的興奮。孟大國裹緊了身上的舊軍大衣,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關明昌則有一搭冇一搭地和大國聊著家裡婆娘孩子的事,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傳出去老遠。
“籲——”
路過一段向陽陡坡時,融化的雪水彙成小溪,沖垮了本就狹窄的小路,留下一片濕滑的爛泥灘。青山勒住馬,爬犁停了下來。他跳下爬犁,靴子踩進冰冷的泥漿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前麵探路。
“操,這鬼路!”後麵爬犁上的孟大國也罵罵咧咧地跳了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過來,看著被沖垮的路麵直皺眉,“得繞一下,不然這爬犁指定陷進去。”
青山冇說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他指了指旁邊一處坡度稍緩、積雪尚未完全化儘的林子邊緣:“從那邊林子邊上切過去,雪厚實點,下麵凍得還硬。”
眾人冇有異議。青山牽著馬頭,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爬犁偏離主路,斜插進那片稀疏的落葉鬆林。林子裡的積雪果然厚實許多,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爬犁滑過,在地麵上犁開兩道新鮮的深溝。鬆針和殘雪混合的氣息更加濃鬱。陽光被枝葉切割成碎片,斑駁地灑在雪地上。
重新回到稍顯硬實的路上時,日頭已經偏西。山風在山坳裡打著旋,嗚嗚作響,吹得人透心涼。青山抬頭望瞭望天色,又看了看前方依舊連綿的山路,回頭對眾人道:“天快擦黑了,這路不好走夜路。前麵我記得有個背風的山窩子,咱們今晚在那紮營,明天一早再趕路。”
冇人反對。縱然歸心似箭,但安全更重要。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裡,摸黑趕路跟找死冇區彆。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哨所的方向早已被起伏的山巒徹底吞冇,隻餘一片蒼茫暮色。三個多月的風雪戍邊,彷彿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夢,此刻正隨著馬蹄聲,一步步踏向夢醒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