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微微挑眉:“兩人身份這般不登對,他的爹孃恐怕不同意吧?”
裴清笑了:“可不是,他的爹孃何止是不同意,在聽說自己兒子竟然愛上了一名妓女的時候,甚至動用了家法,差點把自己的兒子打死。
偏就是這種情況下,他的兒子也認準了那歌妓。”
沈清越不免動容:“這公子倒是一往情深。”
裴清笑容嘲諷:“此時的他的確算得上是一往情深。”
沈清越不由好奇起來:“後麵發生了什麼?”
裴清笑道:“後來這季公子為了迎娶心愛之人,便放棄了萬貫家財,寧肯與父母斷絕關係,也要和心愛的人相知相守。”
沈清越若有所思:“這倒是有骨氣的很。”
“你可知後麵發生了什麼?”
“話本裡講起這一類的故事,結局大多都是男耕女織夫妻恩愛,難道不是嗎?”
裴清笑著搖了搖頭:“不是。”
“到最後,這位季公子又回了家。”
沈清越睜大了眼睛:“他回來了?那他的妻子呢?”
“他拋棄了他的妻子。”
裴清打斷了沈清越的話,臉上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沈清越一時無語,但仔細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道:“那公子恐怕是冇吃過窮人的苦,原本以為他可以為愛可以克服萬難,可是真的離開了家族庇護,他才發現,原來老百姓是冇資格談風花雪月的,光是活著就已經不容易了。”
人隻有活著纔有資格去談感情,他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富家公子在外麵,恐怕連吃飽飯都是難事。
裴清笑道:“你說的不錯,那富家公子十指不沾陽春水,又拉不下臉去做苦力活,家中維持生計的重擔便全都由妻子一個人擔了。”
“他的妻子日日夜夜在家紡紗織布,才能勉強維持兩人的生計。
之前他妻子在做歌妓的時候,靠的是姿色歌喉為生,所以麵容保養得極好。
可後來他的妻子擔起了養家的重擔,日日夜夜隻忙著紡紗織布,哪裡還有心情打扮自己,漸漸的也就憔悴得多了,也不如從前那般漂亮了。”
沈清越冷笑:“所以那富家公子就後悔了。”
“是啊,他後悔了,所以他丟下了妻子,自己一個人回去了。”
沈清越愣了愣,不免替那歌妓抱屈:“她縱然是個歌妓,也不該被他如此羞辱,這季公子根本就是個混賬。”
“你可知後麵發生了什麼?”
“想不出來,恐怕是獨留他夫人一個人哀哀怨怨,抑鬱而終吧。”
裴清搖了搖頭道:“不是。”
沈清越驚訝了:“怎麼不是?話本裡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裴清笑容帶著幾分寵溺:“我的好夫人,話本是話本,現實是現實。”
沈清越不服氣:“那你說說,現實裡麵他們兩個人最後怎麼了?”
“現實裡,那夫人到最後都冇有後悔,她繼續紡紗織布,過著自己的日子,麵對背叛了自己的夫君,雖有哀傷,卻並無埋怨。
反倒是他的那個夫君回了家族,在父母的安排下,又再次成了婚。
新妻子很快為他生了兒子,看著妻子那姣好的麵容,他想到的卻是那個坐在油燈下麵色憔悴,隻為養他的歌妓。
最後終於發現,原來他還是愛著那名歌妓的。”
沈清越冷笑:“所以他又後悔了。”
“是啊,這一回他倒是想清楚了,發現比起錦衣玉食、富貴榮華,他更想和那個心愛的人相守一生,所以他又回去了。
隻不過這一次,那歌姬卻並冇有接受他,隻因那歌姬也已經嫁了人,丈夫是個平凡得再平凡不過的殺豬匠,但人家夫妻也恩愛非常。
他過去好生糾纏,那歌姬都不曾再回頭。
所以這季公子便又回去繼承了家業,他也是個有才華的,繼承了家業後,反而將生意越做越大,商號幾乎開遍整個淵朝。
但是他卻再也冇有笑過,直到死,都掛念著他心愛的女子。”
沈清越聽了不由拍手叫好:“合該是這樣的!他憑什麼覺得人家就會一直等他,憑什麼覺得人家就非他不可?
他想拋棄就拋棄,想擁有就擁有,未免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沈清越義憤填膺。
裴清笑道:“是啊,當時我查案子到了江南,見到了這季公子,隻不過當時這富家公子已經成了當家家主,極有威信。
明明才五十多歲,卻已頭髮花白,蒼老得不成樣子。
我與他不過是點頭之交,他卻告訴我說,人這一輩子,可以做許多錯誤的選擇,你可以後悔出門冇帶傘,後悔今日太熱卻穿了棉衣,但是在人生大事上,卻絕不能做出讓自己後悔的選擇,那是要抱憾終生的。”
當時裴清聽完他的故事,便暗暗告訴自己,他絕不會後悔他做的任何決定。
倘若他愛上了一個人,不管她是何種模樣,他都能接受,並且絕不放手。
往事不可追,來日猶可鑒。
裴清不想做故事裡的那個富家子弟,遇到了心愛之人,與她私奔相守,可後來又因為貪慕榮華富貴,拋棄了心愛之人,在擁有了一切之後才發現自己最愛的原來依舊是她,等他真的想要回頭、大徹大悟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人未免過於愚蠢。
他不是那個富家子弟。
他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
與其糾結沈清越心中愛著的人是誰,疑神疑鬼,將自己變得麵目全非,他倒寧肯做個一問三不知的傻子。
終歸隻要心愛之人在他身邊,他就心滿意足了。
有時候,什麼都不在乎,未必就是真的糊塗。
沈清越聽出了裴清的言外之意,一時沉默了下來。
今晚裴清說的這一番話,幾乎將自己的心都剖開給她看了。
倘若這個時候沈清越要繼續絕情下去,未免過於心狠。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歎氣:“裴清,事情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
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她重活了一世,過往發生的一切都曆曆在目。
她不是傻子,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但是她又忍不住想,她的仇人是裴家人,但是裡麵卻不包括裴清。
或許她和裴清真的可以在一起呢?
裴清見她愁眉苦臉,忍不住伸手幫她撫去了蹙起的眉頭,道:“你如今懷著孕,可不能多思多慮,該好好休息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