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落下一地銀白。
隔著一麵宮牆,淵帝和另一個男人並肩而行,不知何時走到了這裡。
“安塵,你覺得誰更配得上太子之位?”
淵帝惆悵的問,他膝下五子,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如今他人到中年,身子也愈發不大好,朝中大臣頻頻上書請奏立太子,奏摺雪片一樣堆滿書案,他不勝其煩。
一般情況下,帝王對身邊人問出應該選誰為太子這個致命問題的時候,對方應該戰戰兢兢鄭重其事的回答。
可他身側的這個男人卻雙手抱胸,輕笑一聲道:“本王覺得,本王的那幾個侄子都不太上得了檯麵。”
敢說皇子上不了檯麵,著實膽大包天。
可皇上卻隻是無奈的看了他一眼,反而認同了他的說法:“朕知道他們都是草包,可朕的江山社稷終歸是要有人繼承的,所以你既然已經從江南迴來了,就幫朕好好教導教導這幾個孩子吧!”
那男人得淵帝重托,卻是一副極其嫌棄的模樣:“本王回來不是帶孩子的。”
淵帝更加無奈了:“你當真不管?”
“不管。”
“那朕百年之後,這大淵的基業朕這個做哥哥的可全都托付給你了。”
皇帝開始耍無賴。
男人聽了皇帝這話,終於鬆口:“不就是帶孩子,本王帶就是了。”
皇帝哈哈大笑。
笑完,問男人:“你在江南待的好好的,怎麼想回京了?”
提起這個,那男人周身的氣氛陡然一沉。
他冷笑一聲:“回來抓一個騙子。”
“騙子?”
皇帝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好奇:“誰騙你了,誰敢騙你?”
男人不欲多言,隻道:“一個女騙子。”
纏綿悱惻兩月之久,那小丫頭說走就走,音訊全無。
唯一留下的,就是她匆忙落下的一件……小衣。
經過女子辨識,那小衣的材質華貴,出自京城繡娘。
“那你要是找到那個騙子,要怎麼懲治她?”
“廢了她。”
男人半分不曾猶豫的說道。
宮廷深深,夜風冷肅。
忽然不知從何處飄來一朵梨花,被男人攥在手中。
此時此刻,忽然有一陣琴聲傳來。
男人心情本就不好,此時更加不悅了幾分:“怎麼大半夜的還有人在鋸木頭。”
皇帝笑了:“應該是哪位女子在學著彈琴吧。”
“能把琴彈成這樣,不如把手砍了。”
男人冷酷道。
皇帝更加惆悵了:“你啊……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憐香惜玉?”
憐香惜玉?
要知道那小丫頭會逃,他不僅不會憐香惜玉,還會辣手摧花。
沈情越鋸了一個晚上的木頭……啊不,彈了一晚上的琴。
在她自己聽來,自己的琴藝其實是有那麼一點點長進的。
但粟玉公主既然喜歡彈琴,就一定十分精通此道,她還要勤加練習,才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派上用場。
不一會兒,王嬤嬤就來請她去慈寧宮坐坐。
太後休息了一晚上,精神看上去還不錯。
縱然再不捨,沈清越也是外命婦,是寧國公府的少夫人,總要出宮的。
是以在出宮之前,她拉住沈清越的手好一頓囑托。
“安寧,你剛剛喪夫,如今又懷著遺腹子,若遇到什麼事,都可以告訴哀家,哀家都會幫你擺平的。”
沈清越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旋即又揚起笑容:“太後孃娘放心,安寧在寧國公府過的很好。”
太後是個極其精明的女子,光從沈清越那掩飾的極好的表情上,也能窺出她過得並不如意。
但沈清越冇有開口尋求幫助,她也不好就這麼插手寧國公府的事情,隻是一再囑托:“你身後有哀家,不必事事都這般小心翼翼。”
沈清越乖巧應是。
在她臨走之際,太後甚至還拿出了自己佩戴的鐲子套在了沈清越的手腕上。
沈清越不肯接受,太後卻分外執著:“這個鐲子是哀家送你腹中孩子的,你可不能代他拒絕我!”
沈清越隻好應下。
在她離開以後,王嬤嬤笑著說道:“瞧著這個安寧公主,倒是個憨厚可愛的。”
太後卻搖了搖頭,神情複雜:“你覺得她憨厚可愛,殊不知這正是她想要你看到的。”
離開慈寧宮,沈清越撫摸著自己手腕上的鐲子沉默。
太後究竟有冇有察覺到她的意圖?
如果冇有察覺到,自然是萬事大吉。
但她若是察覺到了……
沈清越心中莫名一亂。
但事情做都做了,落子便無悔。
接下來不管是什麼後果,她都願意承受。
她剛剛往前走了冇兩步,忽然就被一隻手攔住了去路。
金城早已在此候她多時。
沈清越看了看四周冇,確定冇有彆人以後,才問:“不知金城公主有何指教?”
金城笑似芙蓉,她一拍手,就有兩個丫鬟走上前來將沈清越一左一右的押住。
她那纖細的手指抬起了沈清越的下頜,聲音明明甜絲絲的:“本公主來,隻是想要看看裴少夫人究竟長了怎樣我見猶憐的麪皮兒,居然能讓皇祖母垂憐你。”
金城的手指一把扣住沈清越的下頜,逼迫沈清越抬頭看她。
她彎下腰,仔仔細細的撫摸過沈清越的臉頰,就像是在欣賞一個物件一般。
末了,她眼睛裡劃過一抹嫉妒,又忽然掐住沈清越的嘴巴,逼迫沈清越張嘴。
她仔仔細細的將沈清越的牙齒打量了一遍,笑了:“果然容姿絕世,但姿容再美又如何,也不過是個身份卑微的下賤坯子!”
說完這些,她鬆開了手,兩名丫鬟將她推搡在地上,幾人雄赳赳氣昂昂的揚長而去。
沈清越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神,才從地上爬起來。
或許旁人看到這一幕,會覺得莫名其妙。
金城公主既然憎恨她,為什麼不打不罵,隻是簡簡單單的掐住她的臉打量她的麵容和口牙。
殊不知,這纔是血淋淋的羞辱。
沈清越出身將門,沈父更是被封為護國大將軍,得先帝欽賜“國之柱石”之匾額。
而她,也是金枝玉葉的大小姐,也曾為京城名門閨秀之首。
吃穿用度,比起公主也不遜色。
可如今,她卻被金城的兩個丫鬟在光天化日之下扣住,任由金城像打量牲畜一般打量自己。
看麪皮兒,俗稱看麵相,在富貴人家蓄養姬妾的時候,纔會看麪皮兒,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
至於看口牙……
隻有買賣奴隸下人的時候,纔要看口牙來辨識奴隸的好壞。
金城幾乎將沈清越羞辱到了地底。
若心理承受能力不強的,被金城這麼一番羞辱後,恐怕懸梁自儘的心都有了。
隻可惜,沈清越已經死過一次,並不將金城的這些把戲放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