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雜衣時報
林秀水的話語很有蠱惑人心的味道, 總有十八位小娘子答應,過完元宵再來試試,要不要當個裁縫。
到夜裡回家去後, 燈火爆竹炸響,小荷捂耳朵在王月蘭身後左右逃竄,王月蘭則拿起備好的大紅燭, 到偏屋的神龕前,讓林秀水用發燭點燃。
“這點蠶花燈火可不能耽誤,”王月蘭推林秀水上前,其實她自己從前點的不多, 畢竟不靠養蠶桑為生。
養蠶人家點油燈或是紅燭,等到正月初一熄滅,這樣蠶花燈火在除夕新舊交替間, 祥瑞會一直延續下去。
自打林秀水靠蝶戀花出名了後,王月蘭就一頭紮進了求蠶神拜蠶花娘娘,偷摸燒許多的紙錢,讓林秀水的娘多多保佑,她還會去廟裡,什麼神仙都拜,總想著萬一有用得上的呢。
林秀水拿她冇法子。
第二日正月初一, 天氣陰沉沉, 下了小雪, 林秀水穿上綢紅的新衣, 許多人早早過來跟她拜年。
一堆熟麵孔裡,有兩張生麵孔,戴一頂褐色的懨(yān)耳帽,兩側翻下來護住耳朵, 一身黑色綿裘的男子,左側肩膀揹著一個書箱,站他旁邊的女子看不清長相,藍綠色的風帽裹得很嚴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林秀水送彆汪二孃等人,到院子隻剩小荷時,兩人終於跨過門檻,走到門裡來,先是行禮,那男子表明來意。
“我們兩個是乾小報營生的,”汪定躬身上前說,他很誠實,“我這大名不大響亮,大家都叫我狗牙。”
一是他姓汪,二則說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旁邊是他的妻子,名字文雅得多,因為人家真姓文,叫作文琳。
兩人靠寫些小報為生,可基本賣不出去,什麼大內密文,朝廷政要,各處瓦舍、地方花邊新聞,總是比彆人慢幾步。這汪定甚至為了博取官府的訊息,彆人打探訊息上瓦房,他鑽狗洞偷聽,還被抓個正著,打了幾大板子。
文琳則有才女夢,總覺得要用文采征服世人,兩人的爹孃都不願搭理,丟死個人,還肯給些銀錢供給,就當喂狗了。
林秀水聽後,暗自生出兩人絕配的念頭,等泡好茶水,她端到兩人跟前,微笑發問,“所以呢?”
“我們小報想寫你。”
文琳摘下她的風帽,露出清秀的麵容,她說話很輕,“我們都看過你的衣裳,你說你的剪刀有名字,叫作裂娘。”
“實在不俗。”
“裂字還有其他可解的意思。”
“裂也可稱作列衣。”
文琳對林秀水儺禮所做衣裳很感興趣,林秀水又是近期桑青鎮出名的人物,要能寫一期她的小報,不怕冇有風頭。
她來前已經想好,此期小報可以叫作列衣萬象。
林秀水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她挺欣賞文琳的銳氣,並冇有兩人想得那樣,需要不斷遊說,或是直接拒絕,而是很坦率地表示,“好啊,我很願意。”
“列衣萬象這個名字很好。”
文琳那一刻就發誓,勢必要寫好這篇小報。
林秀水花了半日工夫,跟兩人商討,期間汪定一直蹲著,他說太過於光明正大,他不習慣,而文琳則是筆速飛快,彎腰書寫,頭一刻不抬。
這兩人從前就是捕捉各種訊息,為了搶占時間,雕版印刷冇有采用木板,都是用一種蜂蠟和鬆香做的蠟版。
於兩日之內,在百姓沉浸於拜年、休息、玩樂中,關於儺禮服飾小報橫空出世。
“列衣萬象,”拿到這卷黑白小報的男子嘀咕,翻開來一看,怔住細看。
什麼叫作衣物榜上有名,不分高低,包羅萬象。
甚至第一個大字黑色標語,為春神句芒不為人知的故事。
他撇了撇嘴,心裡有些不屑,卻又不忍挪開眼。
他娘子在一旁好奇,“什麼不為人知?”
看到那篇幅,隻見紙上寫到春神遊街時,頭頂碩大的花枝,其間有幾十種花卉,真花諸如臘梅,來自鎮裡東西南北四個園林,綠香、白水仙、綠萼梅等等則來自各處百姓家中,其餘花卉為羅帛像生花,為麵花行製作。
包括如何抽綠羅作為苔蘚、鳥麪人身到底選用什麼鳥麵等等。
往下看,還有標題如為掃晴孃的生辰未解之謎,是靈姑也是女巫,飛越三江口的長尾綠蠶蛾,蓬山有路出青鳥,貓貓狗狗人口粥,以及最後用剪尺針線逢時運作為收尾。
通篇很吸引人,比如掃晴娘誕生於每個雨季,止雨求晴,她跟雨其實相伴而生,所以她上衣的紅是水紅色,袖子兩側繡有旋渦紋,近似於水渦,像雨滴落到水裡而震盪開,渦紋象征生生不息的水紋,又如同光明而燃燒的火紋,因為掃晴孃的最後都是投於火裡而消失。
見巫為女,巫的深青色來源於曾經的楚地青銅綠,巫風盛行,身上的花紋是繡製的符咒,以及祝福交織而成,青、藍、黃、紅幾色繡眼睛線一根根繡上,符咒驅鬼神,而祝則用言語愉悅鬼神,是以巫服繁複。
青鳥的衣裳則全用羽毛沾染,共用大小羽毛一千多片製作而成,背羽、腹羽、額羽、尾羽,包括眉毛。
最後林秀水還藉此感謝大家厚愛,她說自己的成就很小,服飾的來源生於萬物,是以列衣萬象。
小報一般都是消遣用的,最多賣十文,可這篇小報要價二十文,仍舊被搶售一空,在各大坊間、富貴人家間流傳。
洋洋灑灑數千字,當天儺禮隻能走馬觀花,並不能細緻地上前觀看,所有未能被大家知道的細微之處,和許多裁縫的用心之處,全都被描述了出來。
“我就說,今年社首請對了人吧,”和林秀水有過幾麵之緣的小娘子振振有詞,她將這篇小報輕輕捧在手裡,反覆觀摩。
她萌生個念頭,真想做個這樣的裁縫啊。
這種想法不止在她一個人心中發芽。
隨著小報越傳越廣,做衣背後的故事被眾人知曉,水記已經不是生意好那麼簡單了,而是在桑青鎮絕大部分人心裡,刻下一個烙印,那就想做好衣裳,就去水記。
也有更為看重林秀水個人的,想用重金請她一個人上門做衣裳,被林秀水一口拒絕,那幾個娘子還不死心,不斷加錢,已經加到了五六百金,她也不為所動。
最後拿她冇辦法,氣哼哼地定了十幾件衣裳,給了一大筆錢,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林秀水。
林秀水隻想說,多來點。
小報的流傳,對於林秀水而言是好事,可對於顧娘子來說,她坐立難安。
終於在初六這日,登門拜訪林秀水,甚至等不到初八上工。
林秀水出門回來的時候,顧娘子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手邊的茶水一口冇喝。
她看見廳堂裡的顧娘子,麵色有些詫異,轉而又笑道:“怎麼娘子你今天大老遠過來,要是早知道你要來,我今天說什麼也不會出門的。”
顧娘子說:“今年好菜好肉的,可我當真吃不下,也睡不著,想想還是過來一趟。”
林秀水瞭然,“看來是因為我了。”
“我們之間,就不用太過客套了,”顧娘子扶著黑漆方桌起身,“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會離開顧家裁縫作嗎?”
其實從去年底蝶戀花盛行開始,顧娘子就曾想問出口,反反覆覆斟酌,最終冇有開口,即使林秀水說要走,她其實也無法挽留。
哪怕林秀水站在門口,揹著光,她的眼神依舊很明亮,語氣輕柔,話語卻並不是,“會。”她確實會離開顧家裁縫作。
林秀水卻又道:“娘子你放心,以後我肯定會離開裁縫作,但不會是今年。”
“娘子你對我有知遇之恩,裁縫作我也無法割捨,我都記得。”
林秀水總是這麼坦誠,“可我也有野心,我想之後以後大家提起來裁縫來,能把我們相提並論,至少可以稱作北顧南林。”
顧娘子的心落了下去,她輕笑一聲,“或許,是南林北“固”。”
“後日來裁縫作的時候,我們好好商量一下吧。”
林秀水的以後不可小覷,顧娘子深刻清楚,從未有人隻一年光景,在裁縫這行展露鋒芒,種子飛越萬重山,落地紮根便成林。
正月初八那日,林秀水坐在顧娘子的麵前,這已經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在這間寬大卻又置物名貴的屋子裡,跟顧娘子平起平坐。
顧娘子的臉色如同尋常,但林秀水彷彿看見,她當初滿池嬌在臨安失利之後,顧娘子也是這樣寬厚而又包容,她都記得。
“我確實還是冇有辦法心懷坦蕩,”顧娘子歎一口氣,“我非常想要留住你。”
“當然我也很清楚。”
顧娘子說完後,將一封紅底的契約緩緩推到林秀水麵前。
林秀水的右手放在紅契上,慢慢捏住一角,翻過來握在手裡,低頭細看。
等她的目光觸及到紙上的幾行字時,眼睛微微閉合,嘴角漸漸抿起,她抬頭看向顧娘子。
紙上寫著用顧家裁縫作一年的收成,分作五份,其中一份聘請她為裁縫作的合夥人。
下麵寫著顧娘子的名字,顧嵐。
裁縫作去年的收成,大概有幾萬兩銀子,光是林秀水的滿池嬌和抽紗繡的收成,便有幾千兩。
談感情很傷情分,顧娘子選擇用最實惠的方式,她也承諾,即使以後林秀水離開顧家裁縫作,自立門戶,這個依舊有效,隻要她可以每年為顧家裁縫作出點新花樣。
林秀水冇有答應,她知道的,合夥在以後也會散夥。
她卻說:“在實現北顧南林前,不如固北。”
顧娘子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而林秀水卻在月底,出了一篇雜衣時報。
這篇小報不同於年初的列衣萬象,它附帶了宋朝當時非常少見的,全綵色的衣飾圖樣。
雜衣時報的第一篇為勝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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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類似蕾絲服飾在國畫中的呈現,可以參照元代的魚籃觀音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