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的出現，如同按下了暫停鍵，讓荷花池邊混亂喧囂的場麵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蘇憐壓抑的抽噎聲和風吹過水麪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老嬤嬤身上，帶著敬畏、緊張和探尋。
蘇玉瑤率先反應過來，立刻換上委屈又憤慨的表情，搶先一步告狀：“李嬤嬤！您來得正好！您可要替憐妹妹做主！蘇妙她心思歹毒，剛病好就因妒生恨，將憐妹妹推落水中！還在此胡言亂語，裝神弄鬼，企圖混淆視聽！”
她語速又快又急，恨不得立刻將罪名釘死在蘇妙身上。
蘇妙心裡冷笑，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受驚過度、搖搖欲墜的模樣，不等李嬤嬤看向她，就軟軟地靠在小桃身上，聲音微弱卻清晰，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嬤嬤明鑒……妙兒不敢撒謊……方纔、方纔確實看到池中有異樣……一隻慘白的手……抓住了憐妹妹的腳踝……我才嚇得躲開……絕非有意推搡……定是、定是幾年前失足的那個姐姐……冤魂不散，想找替身……”
她說著，還配合地打了個寒顫，眼神恐懼地瞟向池麵，演技渾然天成。
“你胡說！”蘇玉瑤氣得跺腳，“嬤嬤，她撒謊！根本冇什麼水鬼！就是她推的！這些下人都可以作證！”她指向周圍那些低著頭的仆婦。
被點名的下人們臉色一白，支支吾吾，不敢明確表態，眼神躲閃。一方麵畏懼大小姐，另一方麵又對“水鬼”之說心存忌憚。
李嬤嬤沉著臉，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人。
她先是看了看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哭得眼睛紅腫的蘇憐，問道：“憐小姐，你自己說，方纔究竟是如何落水的？可有人推你？”
蘇憐哭得腦子發懵，又冷又怕，被“水鬼”之說嚇得魂不附體，此刻被李嬤嬤一問，下意識地就哭道：“我……我不知道……好像腳下一滑……好像有東西拽我……嗚嗚嗚……我好怕……”她這話說得含糊不清，既冇指認蘇妙，也冇完全否定“水鬼”，倒是更偏向於意外了。
蘇玉瑤一聽，氣得狠狠瞪了蘇憐一眼，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李嬤嬤眼神微動，又看向那些下人：“你們呢？誰親眼看見是三小姐伸手推了憐小姐？”
下人們麵麵相覷，最終一個膽子稍大的婆子小聲道：“回、回嬤嬤……奴婢們離得遠，隻、隻看到三小姐和憐小姐站得近，然後憐小姐就掉下去了……具體……具體是不是推的……冇、冇看清……”其他人紛紛附和。
他們確實冇看清具體動作，之前不過是順著大小姐的話頭而已。如今李嬤嬤親自來問，誰也不敢睜眼說瞎話，更何況還牽扯上“水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蘇玉瑤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無比。
李嬤嬤心裡已然明瞭。這多半又是後院小姐們爭風吃醋、栽贓陷害的戲碼，隻是這次玩得過了火，還扯上了鬼神之說，徒惹笑話！
她最後將目光投向蘇妙，看著她那蒼白的小臉和驚魂未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這個三小姐，倒是和以前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拿捏的樣子有些不同了。變得……機靈了？知道借勢攪渾水了？
“好了！”李嬤嬤沉聲開口，一錘定音，“既然無人親眼所見是推搡所致，憐小姐自己也說不清，此事便作罷！日後休要再提什麼水鬼替身，子不語怪力亂神，冇得惹人笑話我侯府家教不嚴！”
她先定性為意外，壓下了鬼神之說。
“但是！”她語氣一轉，帶著嚴厲，“姐妹間嬉鬨也不知分寸，以致落水受驚，成何體統！憐小姐言行不慎，罰抄《女誡》十遍！三小姐受驚過度，言語失當，禁足三日，靜靜心！大小姐——”她看向蘇玉瑤，眼神意味深長，“身為長姐，未能約束妹妹，反而帶頭喧嘩，回去好好反省！”
各打五十大板，但明顯對蘇玉瑤的處罰更重（反省），也隱隱點出了她可能纔是始作俑者。
蘇玉瑤氣得臉色發白，卻又不敢反駁李嬤嬤，隻能狠狠地剜了蘇妙一眼，不甘心地跺腳道：“是！玉瑤知錯了！”說完，帶著丫鬟氣沖沖地走了。
蘇憐也被她的丫鬟攙扶著，哆哆嗦嗦地回去換衣服了。
一場風波，看似就這樣被李嬤嬤強行壓了下去。
眾人散去，池邊隻剩下蘇妙主仆和李嬤嬤。
蘇妙心裡鬆了口氣，知道這一關總算又混過去了。她對著李嬤嬤，乖巧地行了一禮，聲音依舊軟軟的：“多謝嬤嬤明察秋毫。”
李嬤嬤看著她，目光深邃，淡淡道：“三小姐，病了一場，膽子倒是見長。”
蘇妙心裡一咯噔，麵上卻不敢顯露，隻低聲道：“妙兒隻是……實話實說，當時確實嚇壞了……”
李嬤嬤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道：“禁足三日，好生待著，莫要再惹是非。老夫人喜靜，最厭後宅不寧。”
這話既是警告，也是提醒。
“是，妙兒明白。”蘇妙恭順應下。
李嬤嬤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看著李嬤嬤遠去的背影，蘇妙才徹底放鬆下來，後背又是一層冷汗。和這些古代宅鬥高手過招，真是步步驚心，全靠演技和急智。
“小姐，您剛纔真是太厲害了！”小桃這纔敢大聲喘氣，又是後怕又是崇拜。
“厲害什麼，差點就完了。”蘇妙苦笑，“走吧，回去。未來三天，咱們又得窩著了。”
主仆二人回到冷清的小院，相對無言。雖然躲過一劫，但這種被動捱打、隨時可能被陷害的處境，讓蘇妙感到無比憋屈和焦慮。
必須儘快強大起來！
禁足期間，蘇妙也冇閒著。她一邊指導小桃認字（從最簡單的開始，算是培養心腹），一邊繼續偷偷改進她的“手工皂”配方。不能大規模生產，但至少可以把品質提升上來，將來或許有機會送給關鍵人物，換點好處？
她讓小心謹慎的小桃，偷偷用那點可憐的月錢，去換了一小罐便宜的蜂蜜和一點乾桂花花瓣回來。
經過反覆試驗，她終於做出了小批量“桂花蜂蜜滋潤皂”，雖然依舊簡陋，但香氣淡雅，觸感細膩了許多，去汙力和滋潤度都遠超之前的版本。
看著這些成型的皂塊，蘇妙總算有了一點成就感。
三天禁足期滿。
這天上午，蘇妙正準備再次出門“放風”，順便想想怎麼把這些皂“推銷”出去，院門外卻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來的竟然是蘇文淵身邊的一個小廝，名叫墨硯。
墨硯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神色有些拘謹，對著蘇妙規矩行禮：“三小姐，這是我家少爺讓小的送來的。”
蘇妙一愣。蘇文淵？那個對她一直冷漠疏遠的庶兄？他會給她送東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狐疑地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麵居然是幾本舊書，一本是《千字文》，一本是《女則》，還有一本竟然是……《天啟律例疏議》？
送書？還是這種書？什麼意思？
墨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少爺說……三小姐若閒來無事，可翻看一二，明理靜心，總好過……總好過招惹不必要的麻煩。”說完，像是完成任務般，匆匆行了個禮就走了。
蘇妙拿著那幾本舊書，站在原地，心情複雜。
蘇文淵這話，是諷刺她之前招惹麻煩？還是……一種彆扭的、提醒她讀書明理、安分守己以免再遭禍事的關心？
或許兩者都有。
這位庶兄，似乎也並不像表麵那麼完全冷漠。
就在蘇妙琢磨著蘇文淵的用意時，院外又傳來了動靜。
這次來的陣仗不小。
領頭的是府裡的林管家，身後跟著兩個捧著托盤的小廝。
林管家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略顯疏離的笑容，對著蘇妙拱了拱手：“三小姐，大喜。”
蘇妙又是一愣：“林管家？何喜之有？”
林管家讓開身子，露出身後托盤裡的東西。
一個托盤裡，放著兩匹顏色鮮亮、質地不錯的綢緞，一匹湖藍，一匹粉紫。
另一個托盤裡，放著一個小錦盒，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支成色普通的銀簪，和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這些東西，對於蘇玉瑤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蘇妙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般的厚賞！
“這……這是？”蘇妙完全懵了。
林管家笑道：“這是肅王府方纔派人送來的賞賜，說是感念三小姐日前於池邊……呃……‘直言不諱’，王府老夫人最是心慈，聽聞府上小姐受驚，特賜下壓驚之禮。侯爺和夫人已經過目了，讓老奴給您送過來。”
肅王府？！賞賜？！
蘇妙隻覺得一道雷劈在了頭頂，整個人都外焦裡嫩！
因為她胡扯的“水鬼之說”？感念她“直言不諱”？
這理由還能再離譜一點嗎？！
那位肅王府的老夫人是得多“心慈”，纔會因為這種荒唐事給她賞賜？！
這根本說不通！
唯一的解釋就是……
蘇妙猛地想起那天晚上神秘的玉佩，想起小桃聽來的關於肅王馬車出現在西巷的閒話，想起蘇文淵兄弟爭吵時對肅王府的忌憚……
一個清晰的、卻又讓她難以置信的念頭浮上心頭。
這賞賜，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水鬼！
而是那位高深莫測的肅王殿下，借這個機會，用一種迂迴而不會引人懷疑的方式，在向她傳遞一個信號——
他知道荷花池邊的真相，甚至可能知道更多。而這賞賜，是一種變相的……封口費？或者……試探？
林管家交代完畢，讓人將東西送進屋裡，便帶著人離開了。
留下蘇妙對著那兩匹光鮮的綢緞和那盒首飾，心情如同翻江倒海。
小桃則是又驚又喜，摸著那光滑的綢緞，愛不釋手：“小姐！肅王府的賞賜！這下看誰還敢小瞧咱們！這料子真好看！這簪子……”
蘇妙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厚賞”，像一塊燙手的山芋。
接受，就等於無形中和肅王府扯上了關係，雖然看似是好事，但福禍難料。
不接受？她憑什麼不接受？侯爺夫人都點頭了。
那位肅王殿下，到底想乾什麼？
她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緒稍定。
無論如何，物質是實實在在的。這兩匹布，正好可以給她和小桃做幾身體麵的新衣服，改變一下形象。那銀簪和珍珠耳釘，雖然不值錢，但關鍵時刻或許能換點錢。
先收下，提高生存質量再說。至於肅王的目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讓小桃將東西收好，特彆是布匹，仔細放起來，免得受潮。
經過這麼一打岔，她也冇心思出門了。
下午，她坐在窗前，翻看著蘇文淵送來的那本《天啟律例疏議》，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
肅王的賞賜，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她心裡蕩起層層漣漪，讓她無法平靜。
她拿起那支肅王府賞賜的銀簪，在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簪子做工普通，款式也是最簡單的祥雲紋。
忽然，她的指尖在簪子的尾部，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凹凸感。
和那塊玉佩背後的符號一樣！
她心中一動，連忙將簪子湊到眼前，仔細看去。
隻見在那銀簪祥雲紋的末端，一個極其微小、需要對著光才能勉強看清的刻痕，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和玉佩背後幾乎一模一樣的——
箭頭？或者說，禾苗狀的符號？！
蘇妙的手猛地一抖，銀簪差點脫手落在地上。
肅王府送來的賞賜上，怎麼會也有這個符號？！
這個神秘的符號，到底代表著什麼？
它和原主的生母，和那位深不可測的肅王殿下，又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聯絡？！
她感覺自己彷彿觸摸到了一張巨大網絡的一角，而這張網，正悄無聲息地向她籠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