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是在一陣劇烈頭痛和喉嚨火燒火燎的乾渴中醒來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陌生的環境讓她悚然一驚！不是她那個破敗的小院，也不是安國公府任何一處客房。身下是柔軟舒適的錦褥，身上蓋著輕暖的蠶絲被，房間佈置簡潔雅緻，燃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空氣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而清冷的氛圍。
這是哪裡？
她掙紮著想坐起身，卻四肢痠軟，頭暈目眩。昨晚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賞梅宴、趙弈的招攬、肅王莫測的警告、那杯被做了手腳的果酒、渾身燥熱無力、那個試圖靠近她的猥瑣身影、然後……是那個如同鬼魅般出現、將她帶離混亂中心的玄色身影……
肅王謝允之！
是他把她帶到了這裡？這裡難道是……肅王府？！
這個認知讓蘇妙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比昨晚被下藥時更加驚懼。落入柳氏和安國公夫人的圈套固然危險，但落入這位心思深沉、手段不明的肅王手中，前途更是吉凶難料！他為什麼要救她？是因為那幅畫？是因為赤焰根？還是……有她完全不知道的緣由？
“小姐，您醒了？”一個穿著體麵、麵容沉靜的丫鬟端著溫水走進來，見她醒來，臉上並無太多意外，語氣恭敬卻帶著疏離，“您昨夜飲多了酒，身子不適，王爺吩咐讓您好生歇著。可要用些清粥小菜？”
飲多了酒？好一個輕描淡寫的藉口。
蘇妙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接過水杯，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液體緩解了喉嚨的不適，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她仔細觀察著這個丫鬟，動作規矩，眼神平靜，顯然是經過嚴格調教的，套話恐怕很難。
“多謝姐姐。不知……此處是？”她試探著問，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迷茫和不安。
“此處是王府客院。”丫鬟回答得滴水不漏，“小姐安心靜養便是，王爺已派人去侯府知會過了。”
知會過了？怎麼知會的？柳氏知道她夜宿肅王府，會作何反應？恐怕殺她的心都有了吧！
蘇妙心中苦笑，這局麵真是纔出狼窩，又入虎穴，而且這“虎穴”看起來比狼窩更加深不可測。
在丫鬟（名叫青黛）的服侍下，蘇妙勉強用了些清淡的早膳。食物很精緻，但她食不知味。她試圖從青黛口中套取更多資訊，比如肅王為何救她，後續有何安排，但青黛口風極緊，除了必要的照顧，絕不多言半句。
這種完全被掌控、資訊隔絕的狀態，讓蘇妙感到極度不安。
早膳後，她以需要透透氣為由，在青黛的“陪同”下，走出了房間。客院不大，但清幽整潔，看得出日常維護得極好。院牆高深，門口有護衛值守，雖然態度恭敬，但那種無形的看守意味，蘇妙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就像一隻被暫時圈養在金絲籠裡的鳥，雖然暫時安全，卻完全失去了自由，也不知道主人何時會打開籠門，或者……決定處理掉她。
回到房中，蘇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現狀。
首先，肅王暫時冇有傷害她的意思，否則昨晚不必救她，現在也不必給她治當的照顧。
其次，肅王對她有所圖。圖什麼？她的“畫技”？還是她可能掌握的、關於赤焰根乃至柳氏和前朝餘孽牽連的秘密？或者……兩者皆有？
最後，她必須儘快弄清楚肅王的意圖，並想辦法與之周旋，爭取主動權。被動等待，隻會讓她價值耗儘後，被無情拋棄。
她想起肅王昨日關於“赤焰根”那個石破天驚的提問。他顯然知道柳氏用此物害她，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這是一個突破口。
她沉吟片刻，對侍立一旁的青黛說道：“青黛姐姐，不知可否替我向王爺通傳一聲？奴婢……想當麵叩謝王爺昨夜救命之恩。”
她需要一個麵對麵交談的機會。
青黛看了她一眼，並未多問，隻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蘇妙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幾株在寒風中挺立的青竹，心中盤算著見到肅王後該如何應對。坦白部分真相？繼續裝傻充愣？還是……嘗試提出交易？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青黛回來了，帶來的訊息卻讓蘇妙有些意外。
“王爺此刻正在見客。王爺吩咐了，讓小姐您好生休息，不必拘禮。至於謝恩……王爺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小姐不必掛心。”青黛頓了頓，補充道，“王爺還讓奴婢轉告小姐一句話。”
蘇妙心一提：“什麼話？”
“王爺說，‘既入局中，便需看清棋盤與執子之人。安心住下，侯府那邊，自有分曉。’”
既入局中，便需看清棋盤與執子之人……
蘇妙反覆咀嚼著這句話。肅王這是在點醒她，她早已深陷棋局，而他自己，似乎也是執子之人之一？他讓她安心住下，是提供暫時的庇護？並且暗示侯府那邊的麻煩，他會處理？
這聽起來像是一種……合作的前奏？或者說，是一種將她納入羽翼之下、加以利用的宣告？
接下來的兩天，蘇妙便在肅王府這處客院裡“安心”住了下來。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丫鬟伺候周到體貼，除了不能隨意出院門，幾乎像是在度假。但蘇妙心中的弦卻始終緊繃著。
肅王冇有再露麵，也冇有任何進一步的指示。這種沉默，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忐忑。
她利用這段時間，仔細梳理了穿越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試圖從紛亂的線索中，理出那張“棋盤”的輪廓。
柳氏、安國公夫人、前朝餘孽（假設蘇文淵的猜測為真）……這是一方勢力，目的可能是利用侯府和安國公府的資源，進行某種複辟或破壞活動？而自己，可能是因為生母的緣故，或者僅僅是柳氏需要清除的障礙，被捲了進來。
肅王……他代表的是皇權？還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他救她，是因為她巧合地觸及到了前朝餘孽的線索（丙字庫、赤焰根）？還是他早就注意到了永安侯府和安國公府的異常，而她隻是一個意外的切入點？
那晚在丙字庫外警告她、又放她走的黑影，是否就是肅王的人？
還有趙弈……他在這盤棋中，又扮演什麼角色？一個被利用的紈絝？還是安國公府內部另一個心思不同的執子者？
資訊太少，迷霧太重。
第三天下午，青黛送來了一套嶄新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的淺青色衣裙，並告知她：“小姐，王爺請您過去一趟。”
終於來了！
蘇妙深吸一口氣，換上那身衣裙，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跟著青黛走出了客院。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肅王府的內部。府邸占地極廣，亭台樓閣，曲徑迴廊，佈局大氣磅礴，卻又透著一股森嚴冷峻的氣息，往來仆從皆步履輕捷，神色恭謹，聽不到一絲多餘的喧嘩。
青黛引著她來到一處名為“墨韻齋”的書房外。通傳後，厚重的木門被從裡麵打開。
書房內陳設古樸典雅，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堆滿了各類典籍卷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冷冽的鬆木氣息。肅王謝允之並未坐在主位，而是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輿圖前，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他今日未著正式王袍，隻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更襯得身姿挺拔，麵容清俊冷冽。他的目光依舊如同深潭，落在蘇妙身上，帶著審視，卻少了幾分昨日的迫人威壓。
“奴婢參見王爺。”蘇妙依禮下拜。
“起來吧。”謝允之的聲音平淡，“住得可還習慣？”
“承蒙王爺照拂，一切安好。”蘇妙起身，垂首應答。
謝允之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麵，目光卻並未從她身上移開：“你可知，永安侯府昨日走水了？”
蘇妙猛地抬起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走水？侯府走水？這麼巧？在她被留在肅王府的第二天？
“何處走水？”她急聲問道，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是你的院子。”謝允之的語氣依舊冇有什麼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火勢不大，很快便被撲滅，並未波及其他院落。隻是……你住的那間屋子，燒燬了大半。”
她的院子！她那個破敗偏僻、幾乎無人問津的小院！
這絕不可能是意外！是柳氏！一定是柳氏！見她未能按計劃在賞梅宴上身敗名裂，反而被肅王帶走，生怕她泄露秘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放火，想將她存在過的痕跡連同可能藏匿的秘密（比如那本《天工雜錄》、她攢下的銀錢等）一併銷燬！甚至……如果她當時在屋裡，此刻早已是一具焦屍！
一股冰冷的後怕和滔天的憤怒席捲了蘇妙！柳氏這是要趕儘殺絕！
她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絕望。侯府是回不去了！那個破院子雖然是牢籠，但至少是個棲身之所，如今連這最後的退路，也被柳氏親手斬斷！
她看向書案後那個神色淡漠的男人，他告訴她這個訊息，是警告？是提醒？還是……在展示他的“先見之明”？他早就料到柳氏會狗急跳牆？
“王爺……”蘇妙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帶著一絲沙啞，“奴婢……已無家可歸。”
謝允之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情緒，那雙清冷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滿意的光芒？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鎖定她，終於拋出了他真正的意圖：
“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新的容身之所，也可以給你一個……向柳氏，以及她背後之人，討回公道的機會。”
“但前提是，你需要證明你的價值。”
“告訴本王，除了那手古怪的畫技，除了對赤焰根那點粗淺的瞭解……你，蘇妙，還有什麼，是值得本王投資的？”
蘇妙迎上他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心臟狂跳。她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是繼續隱藏，最終可能被當作無用的棋子丟棄？還是……賭上一切，展現出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眼界，換取一個複仇和生存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原本刻意佝僂的脊背，眼中怯懦儘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和銳利。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
“王爺想知道柳氏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嗎？或許，不僅僅是因為我礙眼。”
“或許，與我那‘意外’身亡的生母，以及她可能留下的……某些關於‘前朝’的線索有關？”
她緊緊盯著謝允之，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比如，一本看似普通的《天工雜錄》，以及……某些隱藏在其中的，獨特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