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郡主的帖子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蘇妙本就波瀾暗湧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鑒賞《墨梅圖》?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蘇妙幾乎可以肯定,這絕非一場簡單的風雅聚會。郡主是想借這幅畫攤牌?還是要設下另一個更精巧的陷阱?
她第一時間被肅王召見。書房內,謝允之將那張精緻的請柬隨手丟在案上,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妙:“你怎麼看?”
蘇妙垂首,謹慎措辭:“郡主此時邀王爺賞畫,必有所圖。那《墨梅圖》關聯先母,王爺又剛查到‘竹溪居士’,郡主此舉,恐是試探,亦或是……引君入甕。”
“甕?”肅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也要看她有冇有那麼大的胃口。”他站起身,走到蘇妙麵前,“本王會去。你,也去。”
蘇妙心一沉,果然如此。
“你以記錄畫作細節、以備府藏之名隨行。”肅王盯著她,眼神深邃,“仔細看那幅畫,尤其是……裝裱之處。看看永嘉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任務明確,風險也明確。郡主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她,或者想通過她試探肅王的底線。此行無異於羊入虎口。
“臣女……遵命。”蘇妙冇有選擇,隻能應下。
從書房出來,蘇妙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壓力。三日後,她將再次直麵永嘉郡主,而這一次,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她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然而,禍不單行。當天夜裡,蘇妙突然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囈語不斷。容嫂連夜請來太醫,診脈後說是“憂思過度,風寒入體,加之舊傷未愈,以致邪熱內蘊”,情況頗為凶險,需好生將養,切忌再勞心勞力。
這場病來得又急又猛,蘇妙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筋骨,連起身的力氣都冇有。容嫂將情況稟報肅王,肅王隻冷冷回了句“讓她靜養”,便再無下文。
賞畫之約近在眼前,她卻病倒在床。是巧合,還是……有人不想讓她去?
蘇妙躺在病榻上,渾身難受,大腦卻異常清醒。她不相信巧合。這場病,要麼是肅王對她的又一次考驗,看她能否在絕境中破局;要麼,就是永嘉郡主甚至柳氏那邊做了手腳,想讓她無法出席,打亂肅王的部署。
她不能坐以待斃。如果無法親自前去,就必須想辦法將資訊傳遞出去,或者……另辟蹊徑,達到同樣的目的。
她想起之前對“甲字庫”和《論語》的謀劃。或許,這場病,反而能成為一個掩護?
高燒反覆,蘇妙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偶爾清醒時,她便將容嫂或伺候的丫鬟喚到跟前,氣若遊絲地交代一些“工作”。
“……那批……前朝文書……需防潮……咳咳……尤其……是甲字庫剛取出的……《論語》註疏……”她斷斷續續,彷彿神誌不清地唸叨著,“生黴……就……就可惜了……需……需晾曬……”
她反覆提及“甲字庫”和“《論語》”,將擔憂包裝成一個病人對珍貴典籍的本能關切。她相信,這些話一定會通過容嫂傳到肅王耳中。
同時,她讓小丫鬟去找傅女官,討要一些府中藏書閣關於書畫保養、防蟲防潮的規章條文,說是“病中無聊,想看看,或許……或許日後用得上”。她要為自己病癒後接觸甲字庫的藏品埋下伏筆。
做完了這些,她便將全部精力用來對抗病魔。她強迫自己喝下苦澀的藥汁,哪怕嘔吐也要再灌進去。她需要儘快好起來,至少,要在賞畫之約前,恢複一部分精力。
也許是她的意誌力起了作用,也許是太醫的醫術高明,在病倒兩天後,她的高熱終於退去,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坐起,神智也清醒了大半。
而此時,距離永嘉郡主的賞畫之約,僅剩一天。
容嫂前來探視,見她好轉,便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王爺明日赴郡主之約,已另選了擅長書畫鑒賞的清客隨行。”
蘇妙心中瞭然,肅王果然做了兩手準備。她這個“病人”已被排除在計劃之外。
她靠在引枕上,臉色蒼白,聲音微弱:“容嬤嬤……臣女……臣女或許去不了了……但……但關於那幅《墨梅圖》……臣女病中昏沉……似乎……似乎想起一點先母模糊的唸叨……”
容嫂眼神一凝:“哦?三小姐想起了什麼?”
蘇妙蹙著眉,努力回憶的樣子:“先母好像……好像說過……那畫……畫的不僅是梅……還是……是一幅……‘地圖’……對……地圖……她說……藏著……藏著回家的路……”
她編造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真的部分是,那幅畫可能確實隱藏著資訊(生母絕不會無緣無故贈畫);假的部分是“地圖”和“回家的路”,這是她根據前朝秘寶的線索進行的合理推測和誤導。她要藉此加重那幅畫在肅王心中的分量,促使他無論如何都要仔細查驗。
容嫂目光深沉地看著她,半晌才道:“老身會稟報王爺。”
容嫂離開後,蘇妙疲憊地閉上眼。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隻能等待。
第二天,肅王如期赴約。蘇妙留在府中養病,心卻早已飛到了郡主的梅苑。她無法親臨現場,隻能通過有限的渠道獲取資訊。
傍晚時分,肅王回府,直接來到了她的房間。
他屏退了左右,房間裡隻剩下他們二人。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看不出喜怒。
“永嘉今日,確實拿出了那幅《墨梅圖》。”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畫是真的,確是前朝畫風,筆法也與記載中阮姨孃的技藝相符。”
蘇妙的心提了起來。
“本王仔細看過,”肅王繼續道,目光銳利如刀,“那畫的裝裱,是雙層。”
蘇妙呼吸一窒!
“外層是常見的綾絹,內層……”他頓了頓,緊緊盯著蘇妙的反應,“內層襯紙,用的是……丙七倉流出的那種‘陳年舊紙’。”
蘇妙瞬間瞪大了眼睛!丙七倉的舊紙!果然!“妙手先生”竹溪居士!他真的經手過這幅畫!生母的資訊,很可能就藏在那雙層裝裱之內!
“王爺……可……可曾……”她聲音發顫,急切地想問是否發現了什麼。
肅王卻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絲冷嘲:“本王正欲細查,永嘉卻‘不小心’打翻了茶盞,汙了畫軸一角。鑒賞,隻得草草結束。”
茶盞打翻?汙了畫軸?這麼巧?
蘇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永嘉郡主是故意的!她不想讓肅王,或者說不想讓任何人,有機會仔細檢查那幅畫的裝裱內部!她是在保護畫中的秘密?還是說……裡麵的東西,已經被她取走了?
“不過,”肅王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被水漬暈染了一角的紙卷,扔在蘇妙榻前,“這是在畫軸汙損處附近,本王‘無意中’拾到的。”
那紙卷邊緣焦黃,似乎被火燒過,上麵隱約能看到幾個殘缺的墨字:“…火…庫…甲…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