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監陰鷙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絲,黏在蘇妙身上,帶著審視與不容置疑的威壓。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窗外透進的光線都彷彿變得沉重。
肅王謝允之腳步微移,不著痕跡地將蘇妙擋在身後半個身位,麵色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高公公?何事勞動您大駕光臨?”他語氣淡然,彷彿對方隻是尋常串門。
高公公尖細的嗓音帶著皮笑肉不笑的意味:“雜家奉皇後孃娘口諭,聽聞國公爺書房清點出些許要緊物件,娘娘擔心有所疏漏,特命雜家前來瞧瞧,也好回宮覆命。”他的目光越過肅王,再次鎖定蘇妙,“這位姑娘瞧著麵生,不知是王府哪位女官?竟能隨殿下參與此等機要之事?”
壓力給到了蘇妙。她心跳如鼓,但深知此刻絕不能露怯。她迅速屈膝行禮,垂首斂目,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卻不失恭敬:“奴婢參見高公公。奴婢隻是王府文書房暫借來協助謄錄整理的粗使下人,名喚小蓮,入府日淺,不懂規矩,衝撞公公,請公公恕罪。”她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最低微、最不起眼的身份,符合她此刻的裝扮,也降低了對方的戒心。
“小蓮?”高公公眯著眼,上下打量她,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出破綻。
肅王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隨意:“府中文書繁雜,臨時抽調個人手罷了。高公公既奉娘娘諭旨,自當配合。隻是本王已初步查驗,並未發現特彆之物,皆是國公往年文書筆記,正欲裝箱封存,移交宗人府備案。”他輕描淡寫,將“暗冊”之事抹去,並抬出宗人府的程式,暗示此事已按規矩辦結,皇後不宜過度插手。
高公公臉色微變,顯然冇料到肅王如此乾脆,且抬出了宗人府。他乾笑兩聲:“原來如此。殿下辦事,自然是穩妥的。隻是娘娘關切,雜家既來了,總要親眼看過,纔好回話。”他顯然不肯輕易放棄,目光開始在書房內逡巡,尤其在那剛被合上的暗室書架方向多停留了幾秒。
肅王不再阻攔,負手而立,語氣轉淡:“公公請便。隻是這些都是國公遺物,還望小心,莫要損毀了。”
高公公帶著小太監象征性地在書房內轉了一圈,翻看了幾處明顯的地方,自然也注意到了書案上那疊廢稿。蘇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注意到那張寫有《詩經》篇名的草稿紙。幸而,廢稿雜亂,那張紙被壓在下層,並未引起特彆注意。
最終,高公公一無所獲,臉色不太好看,隻得拱手道:“既然殿下已處理妥當,雜家便回宮向娘娘覆命了。”
“公公慢走。”肅王語氣疏離。
高公公一行人悻悻離去,書房內重新恢複安靜,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
“立刻裝箱,封存!”肅王沉聲下令,目光銳利地掃過蘇妙和兩名暗衛,“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爾等知道後果。”
返回彆院的路上,馬車內氣氛壓抑。肅王閉目養神,看不出喜怒,但蘇妙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息。皇後勢力的突然介入,打亂了他的計劃,也預示著接下來的鬥爭將更加激烈和公開化。
蘇妙更是心緒難平。剛纔麵對高公公的驚險,讓她再次深刻體會到皇權的可怕和自身的渺小。若非肅王應對得當,她恐怕難以脫身。那個破譯出的“慶雲錢莊”,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更危險的大門。
回到彆院,蘇妙立刻被容嫂帶回房間“休息”。她知道,這是變相的軟禁和觀察期。肅王需要評估今日之事的影響,以及她是否可靠。
蘇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自己冇有犯錯,甚至立了功(找到了密鑰線索)。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扮演好“病弱”、“安分”的角色,等待肅王下一步的指令。
她將今日在安國公府的經曆,尤其是高公公闖入的細節和自己如何應對,詳詳細細地回憶並記錄下來。這份“工作報告”必須客觀、準確,突出自己的忠誠和機敏。
同時,她的大腦並未停止運轉。“慶雲錢莊”這個線索至關重要。這很可能就是貪墨軍餉的最終洗錢渠道和利益分配樞紐。肅王接下來必定會全力調查錢莊。而她自己,能否利用這個資訊做點什麼?
直接插手調查錢莊是找死。但或許……可以從側麵獲取一些相關資訊?她想起了自己那個半癱瘓的“豆芽情報網”。秋雲還在侯府,侯府與京中勳貴往來密切,或許能聽到一些關於錢莊的風聲?尤其是柳氏,她與安國公府關係密切,會不會也與慶雲錢莊有牽連?
這個念頭讓她興奮起來。如果她能提供關於慶雲錢莊的額外資訊,無疑能進一步增加自己在肅王心中的價值。
但如何聯絡秋雲?經過上次夜探和蘭苑詩社,彆院的戒備更加森嚴,直接傳遞訊息風險極大。需要一個新的、更隱蔽的渠道。
機會在兩天後悄然出現。
蘇妙的“病情”因為連日驚嚇和勞累,果然“反覆”了。太醫診脈後,開了安神湯藥,並建議可以適當用些清淡藥膳調理。容嫂依言準備。
蘇妙在喝藥膳時,“無意”中對容嫂感歎:“這百合蓮子羹味道清甜,倒是讓我想起以前在侯府時,小廚房一位姓薑的嬤嬤最擅長做這個,她總說百合安神,蓮子清心,最適合秋日燥熱。”
她觀察著容嫂的反應,繼續道:“可惜薑嬤嬤年紀大了,早已放出府去。聽說她兒子在城南開了家小藥鋪,也不知生意如何。”這番話聽起來完全是懷舊和閒聊,不涉及任何敏感資訊。
容嫂隻是默默聽著,並未接話。
但蘇妙知道,隻要資訊傳遞出去,肅王的人自然會判斷其價值並決定是否行動。薑嬤嬤的兒子開藥鋪,這是一個潛在的可用於傳遞訊息的民間渠道,比通過侯府內部更隱蔽、更不易被追溯。
又過了幾日,蘇妙的“病情”稍有好轉,能在院子裡曬太陽了。容嫂端來藥時,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三小姐提及的那位薑嬤嬤,其子開的‘濟民堂’藥鋪,老身派人去問過,生意尚可,口碑不錯。”
蘇妙心中一動!肅王的人果然去覈實了!而且容嫂主動告知,意味著這個渠道可能已經被納入考量,甚至初步建立了聯絡!
她按捺住激動,隻是淡淡一笑:“是嗎?那便好。薑嬤嬤心善,她兒子想必也是老實本分人。”
通道似乎打通了一個小口,但如何利用還需要時機和周密計劃。蘇妙不敢貿然行動,繼續耐心等待。
期間,肅王那邊再無新的指令傳來,外界的資訊也被嚴格控製。蘇妙隻能通過容嫂偶爾帶來的隻言片語,拚湊外界局勢:安國公府書房文書已正式移交宗人府;朝中關於北境軍餉的爭論愈發激烈,甚至有禦史開始上書彈劾戶部官員;皇後孃娘近日頻頻召見命婦,包括永嘉郡主……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天夜裡,蘇妙正準備歇下,窗外再次傳來了那熟悉的、有節奏的叩擊聲。這一次,不是意外,是肅王的聯絡信號。
她心中一凜,迅速起身開窗。窗外不是熟悉的暗衛,而是容嫂本人。容嫂遞進來一個小小的、密封的竹管,低聲道:“王爺吩咐,三小姐看過即毀。”
蘇妙接過竹管,容嫂便無聲地退入黑暗中。
關上窗,蘇妙的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竹管,裡麵是一張卷著的細小紙條。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慶雲錢莊,三日後子時,東南角庫。”
冇有署名,冇有多餘指令。但這短短一行字,卻蘊含著巨大的資訊量和風險!
肅王這是要對她進行終極考驗嗎?讓她去夜探慶雲錢莊的庫房?這簡直是讓她去送死!且不說錢莊守衛森嚴,子時更是宵禁時分,她如何出得了彆院?就算出去了,又能做什麼?
或者……這不是指令,而是情報?是肅王查到的、關於慶雲錢莊某個重要行動的資訊?告訴她這個時間地點,是讓她有所準備,還是另有用意?
蘇妙盯著那張紙條,反覆咀嚼著每一個字。“慶雲錢莊”是目標;“三日後子時”是時間;“東南角庫”是地點。這像是一個行動指令,但又冇有明確讓她做什麼。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這會不會是肅王故意放出的誘餌?想試探她是否會擅自行動,或者將這個情報泄露給永嘉郡主?
各種猜測在腦中翻騰,讓她徹夜難眠。這個紙條,比之前的任何任務都更凶險,更難以揣度。
第二天,蘇妙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精神萎靡。容嫂送來早膳時,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三小姐昨夜冇睡好?可是傷勢又有反覆?”
蘇妙抬起眼,看向容嫂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容嫂知不知道紙條的內容?她這句詢問,是普通的關心,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
她該如何回答?承認冇睡好?還是掩飾過去?這個看似平常的問題,或許就是肅王考驗的第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