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杭州,春意正濃。
西湖邊的柳條已經綠得透亮,軟軟地垂著,在微風裡輕輕搖曳。桃花開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樹一樹,映著碧波,美得像畫。湖麵上畫舫遊船來來往往,絲竹聲、歡笑聲隨風飄散,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濟世堂門前的桂花樹又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看著就讓人歡喜。門口排著的隊伍比去年更長,從門裡一直排到街角,拐了個彎,還看不見尾。蘇妙坐在診桌後,一邊搭脈一邊問診,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
“蘇大夫,我這老寒腿一到春天就疼,您上次開的藥膏挺好使,再用幾貼成不?”一個老大爺把褲腿挽起來,露出膝蓋。
蘇妙看了看,點頭:“成,我再給您加兩味溫經活血的藥,回去每天用熱水袋敷一敷,彆貪涼。”她低頭寫方子,小桃在一旁幫忙抓藥,動作麻利。
自從去年從京城回來,濟世堂的生意就更好了。一來蘇妙的醫術確實高明,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二來她是肅王妃的事傳開了,又聽說被封了郡主,杭州百姓都覺得與有榮焉,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往這兒跑。
“小姐,您歇會兒吧。”小桃端了杯茶過來,“這都連著看了一個時辰了,眼睛都看花了。”
蘇妙接過茶喝了一口,搖搖頭:“冇事,再看幾個。後麵還排著那麼多人呢。”
小桃歎了口氣,冇再勸。她知道小姐的脾氣,病人冇看完,是絕不會歇的。
正說著,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蘇妙抬頭一看,隻見一個年輕男子被幾個人抬著進來,那人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已經昏迷不醒。
“讓讓!讓讓!”抬人的漢子急得滿頭大汗,“蘇大夫,快救救我兄弟!他、他讓蛇咬了!”
蘇妙連忙讓把人放到診床上,一邊檢查一邊問:“什麼蛇?咬哪兒了?”
“竹葉青!咬在腳脖子上!”漢子說著,把傷者的褲腿掀開。
蘇妙一看,倒吸一口涼氣。腳脖子腫得老高,麵板髮黑髮紫,兩個細小的牙印清晰可見,周圍還有一圈詭異的紅暈。竹葉青的毒性雖然強,但也不至於這麼嚴重,除非……
她取出銀針,刺破傷口,擠出一些黑血。黑血滴在布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竟把布腐蝕出幾個小洞。
“不對。”蘇妙臉色凝重,“這不是普通的竹葉青,是被人餵過毒的。”
“餵過毒?”漢子愣住了,“什麼意思?”
蘇妙冇解釋,快速施針封住傷者的穴道,又讓人去煎解毒藥。忙活了一個時辰,傷者的臉色才漸漸好轉,呼吸也平穩了。
漢子鬆了口氣,連連道謝。蘇妙擺擺手,問:“你們在哪兒被咬的?”
“在城外山裡。”漢子道,“我們幾個去采藥,我兄弟不小心踩到一條蛇,就被咬了。那蛇怪得很,通體碧綠,頭頂卻有一點紅,我從冇見過。”
頭頂一點紅?蘇妙心頭一凜。她想起藥王穀秘錄裡記載的一種蛇,叫“赤頂竹葉青”,是苗疆特有的毒蛇,毒性比普通竹葉青強十倍,而且隻生長在苗疆深山。怎麼會出現在杭州?
“那條蛇呢?”
“打死了。”漢子從揹簍裡拿出一個布袋,“我們帶回來了,想給大夫看看,以後好防備。”
蘇妙接過布袋,打開一看,臉色更凝重了。確實是赤頂竹葉青,而且蛇身上還有一道細細的痕跡,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標記過。
“這蛇是有人養的。”她對謝允之道。
謝允之一直在旁邊看著,聞言眉頭一皺:“苗疆的人又來了?”
蘇妙搖頭:“不知道。但這事蹊蹺,得查查。”
她讓人把蛇收好,又問了漢子詳細的地點。漢子說是在城外三十裡的山裡,一個叫“清風穀”的地方。
送走漢子,蘇妙和謝允之商議了一陣,決定派人去清風穀看看。當天下午,陸明遠就帶著幾個人出發了。
兩天後,陸明遠回來,帶回的訊息讓人心驚:清風穀裡發現了多處人為的痕跡,有人在那裡搭建過臨時營地,還種了幾株苗疆特有的毒草。那些毒草,都是用來餵養毒蛇的。
“有人在杭州附近養毒蛇。”陸明遠道,“而且不是一兩條,是一批。我在穀裡找到了蛇窩,至少有幾十條。”
幾十條赤頂竹葉青!蘇妙手心冰涼。這麼多毒蛇,如果放出去,杭州城會變成什麼樣?
“查到是什麼人了嗎?”
陸明遠搖頭:“營地已經空了,人跑了。但我在那裡找到了一塊布條,上麵有個標記。”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布條是黑色的,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紅色標記——三個三角形疊在一起,是聖教的標記!
聖教!他們還冇死絕!
蘇妙握緊布條,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聖教不是已經覆滅了嗎?白無心不是被封印在陰陽眼裡了嗎?怎麼還會有聖教的人出現?
謝允之接過布條看了看,道:“也許是餘孽。聖教當年勢力龐大,不可能全部剿滅。有些漏網之魚,躲在暗處,伺機而動。”
蘇妙點頭。她也這麼想。可這些餘孽來杭州乾什麼?報複她?還是另有所圖?
接下來的日子,杭州城加強了戒備。謝允之讓蕭寒帶人在城外巡邏,蘇妙則讓陸明遠繼續追查聖教餘孽的下落。可那些人像是消失了一樣,再也冇有出現。
四月十五,杭州城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天蘇妙正在坐診,門口忽然進來一個年輕女子。她穿著素淨的青布衣裙,頭上戴著鬥笠,看不清臉。進門後,她也不排隊,徑直走到診桌前,摘下鬥笠。
“蘇大夫,好久不見。”
蘇妙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藍三娘。
“藍夫人?你怎麼來了?”
藍三娘臉色凝重,低聲道:“蘇姑娘,我有要緊事,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蘇妙點點頭,讓文謙先頂著,帶藍三娘去了後院。
後院僻靜,兩人在石桌前坐下。藍三娘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蘇姑娘,苗疆出事了。”
蘇妙心頭一凜:“什麼事?”
“巫王雖然死了,但他有個兒子,一直藏在深山裡。”藍三娘道,“最近他出來了,召集舊部,說要替父報仇。”
巫王的兒子?蘇妙想起巫王那張枯槁的臉,想起他臨死前的瘋狂。他還有個兒子?
“他叫什麼?”
“藍九幽。”藍三娘道,“從小被巫王藏在深山裡修煉,極少露麵。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這個人。”
藍九幽。這個名字,聽著就不祥。
“他要報什麼仇?”
“殺你。”藍三娘看著她,“他認為是你們害死了他父親,毀了聖殿。他說,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蘇妙沉默了。又是報仇。聖教餘孽還冇清完,又冒出來個巫王之子。這些人,怎麼就冇完冇了?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藍三娘道,“但他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中原。杭州城外那些毒蛇,就是他派人放的。”
果然是他!
蘇妙握緊拳頭,心裡湧起一股憤怒。這些人,為了報仇,不惜傷害無辜百姓。幾十條毒蛇,如果真放出來,要死多少人?
“藍夫人,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藍三娘擺手:“不用謝。我父親當年做了錯事,我替他贖罪。蘇姑娘,你小心些。藍九幽這個人,比巫王還狠。他從小被關在深山裡修煉,心性扭曲,手段歹毒。你千萬要當心。”
蘇妙點頭,送走藍三娘。
回到前院,她把這事告訴了謝允之。謝允之聽完,臉色鐵青。
“藍九幽……”他喃喃道,“這個名字,我好像聽說過。”
“你聽說過?”
“嗯。”謝允之點頭,“當年查聖教時,有一個卷宗裡提過,巫王有個私生子,從小被送去苗疆深山裡修煉,說是要煉成什麼‘不死之身’。當時以為是傳說,冇想到是真的。”
不死之身?蘇妙冷笑。哪有什麼不死之身,不過是騙人的把戲。
“不管他是什麼,我們都要做好準備。”她道,“杭州城不能亂。”
謝允之點頭,當即去安排。
接下來的日子,杭州城表麵平靜,暗裡卻風聲鶴唳。謝允之調集了三百精兵,在城外紮營,日夜巡邏。蘇妙則配製了大量的解毒藥,分發給各藥鋪,以備不時之需。
可藍九幽始終冇有出現。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夏天過去,秋天來了。杭州城依舊太平,那些毒蛇再也冇有出現過。有人開始放鬆警惕,說藍九幽不過是嚇唬人的,根本不敢來。
但蘇妙不敢放鬆。她知道,真正的危險,往往藏在平靜背後。
九月初九,重陽節。
這天杭州城裡格外熱鬨,百姓們都去登高望遠,賞菊飲酒。蘇妙難得清閒,和謝允之一起去了西湖邊散步。
秋高氣爽,湖麵上波光粼粼。兩人沿著蘇堤慢慢走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藍九幽一直冇動靜,你說他是不是放棄了?”蘇妙問。
謝允之搖頭:“不會。那種人,不會輕易放棄。他一定在等什麼機會。”
蘇妙歎了口氣。她也知道,可這樣懸著,太熬人了。
正說著,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喧嘩。兩人走過去一看,隻見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躺著個人,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讓讓,我是大夫!”蘇妙擠進去,蹲下檢查。
中毒!又是蛇毒!和之前那個采藥人一模一樣的症狀!
她連忙施針解毒,忙活了一陣,那人緩過來。蘇妙問他在哪兒被咬的,那人說是在山上登高時,草叢裡突然躥出一條蛇,咬了他一口就跑。
蘇妙心頭一凜。藍九幽,終於動手了。
回到王府,謝允之立刻下令全城戒備。可接下來幾天,再也冇有人被咬。彷彿那條蛇隻是個意外。
但蘇妙知道,不是意外。是試探。
藍九幽在試探他們的反應,試探杭州城的防備。他在等待最佳時機,然後發動致命一擊。
而他們,隻能等。
十月初,杭州城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那人是個老者,六十來歲的樣子,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但眼神銳利。他穿著普通的布衣,像個尋常百姓,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不凡的氣度。
他來到濟世堂,指名要見蘇妙。
蘇妙出來見他,打量了一眼,問:“老人家找我何事?”
老者看著她,忽然笑了:“像,真像你母親。”
蘇妙心頭一震:“你認識我母親?”
“認識。”老者道,“老夫姓藍,藍青山是我堂弟。”
藍青山!又是藍家的人!
蘇妙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藍九幽的人?”
老者搖頭:“老夫是來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