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比去時慢了許多。
蘇妙坐在馬車裡,手裡一直攥著藍天野那封信。信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依然清晰。她看了無數遍,每看一遍,心裡就多一分複雜。
藍天野臨終前還在想著太後,這份癡情,讓她動容。可太後做的那些事,又讓她憤怒。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還在想那封信?”謝允之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蘇妙回過神,點點頭:“我在想,如果我是藍天野,我會怎麼做。”
謝允之沉默片刻,道:“你不是他,你也不會成為他。你有我,有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會像他那樣,一輩子困在一段感情裡。”
蘇妙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是啊,她有謝允之,有趙弈、陸明遠這些朋友,有自己熱愛的醫術,有濟世堂那麼多病人。她的人生,比藍天野豐富得多。
“你說得對。”她靠在他肩上,“我該知足。”
馬車繼續向前,一路平安。
半個月後,隊伍回到京城。
皇上在乾清宮召見了他們,詳細詢問了苗疆之行的經過。謝允之一一稟報,最後拿出藍天闊簽下的和約,呈給皇上。
皇上看完,點點頭:“辦得好。這次多虧了你們,邊境百姓才能免遭戰火。”
蘇妙道:“皇上,苗疆雖然退兵了,但太後的事……”
皇上沉默片刻,道:“太後還在冷宮。朕去看過她幾次,她精神不太好,人也瘦了很多。她……她問起過你。”
蘇妙一愣:“問我?”
“嗯。”皇上道,“她問你過得好不好,問你和允之有冇有吵架,問……問你們什麼時候生孩子。”
蘇妙不知道該說什麼。太後這態度,是真心悔過,還是另有所圖?
皇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朕知道你不信她。朕也不全信。但她畢竟是朕的生母,朕不能不管她。”
他頓了頓,又道:“蘇妙,朕想求你一件事。”
蘇妙連忙道:“皇上請講。”
“太後身體越來越差,太醫說是心病。”皇上道,“你能不能去給她看看?不管治不治得好,讓她心裡好受些。”
蘇妙沉默了。讓她去給太後看病?那個害死她母親的人?
謝允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你不想去,就不去。冇人能逼你。”
蘇妙看著他,又看向皇上,心裡掙紮了很久。
“好。”她終於道,“我去。”
太後住在冷宮,一個叫“靜心堂”的小院裡。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幾個宮女垂手站在廊下,見蘇妙來,都低下頭。蘇妙推門進去,看見太後正坐在窗前發呆。
她瘦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皺紋,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蘇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沙啞。
蘇妙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兩人相對無言,沉默了很久。
“本宮知道你不願意來。”太後先開口,“本宮害死了你母親,你恨本宮,應該的。”
蘇妙看著她,道:“太後孃娘,您後悔嗎?”
太後沉默片刻,緩緩道:“後悔。也不後悔。”
“怎麼說?”
“後悔的是,不該害死那麼多人。”太後道,“你母親,藥王穀的弟子,還有那些無辜的人。他們本可以不死的。”
“不後悔的呢?”
太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不後悔愛過藍天野。那三年,是本宮這輩子最快活的三年。”
蘇妙沉默了。太後這句話,讓她心裡五味雜陳。太後害死了那麼多人,可她也曾真心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到死都還念著她。
“藍天野給您寫過一封信。”蘇妙道,“他臨死前寫的。”
太後身體一顫:“信呢?”
蘇妙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給她。
太後接過,顫抖著展開。看著看著,眼淚流了下來。
“他……他還念著我……”她喃喃道,“他不怪我……”
蘇妙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空間留給她。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院子裡,暖洋洋的。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躍,嘰嘰喳喳,熱鬨得很。
過了很久,太後終於看完信。她把信小心摺好,貼身收著,抬起頭,看向蘇妙。
“謝謝你。”她道,“這封信,本宮等了一輩子。”
蘇妙搖頭:“不是我的,是藍天野的。”
太後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蘇妙,你母親的死,是本宮下的令。但真正動手的,不是本宮。”
蘇妙心頭一震:“是誰?”
“蘇振。”太後道,“本宮隻是讓他下毒,他卻用了更狠的手段,讓方太醫配製了離魂散,慢慢折磨你母親。本宮後來知道了,罵過他,但已經晚了。”
蘇妙握緊拳頭。蘇振,又是蘇振!這個人,真是陰魂不散!
“還有一件事。”太後道,“你母親當年逃出藥王穀時,帶走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不是彆人,就是……”
她話冇說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蘇妙連忙上前扶住她,卻發現她臉色慘白,呼吸急促。
“太後孃娘!”
太後抓住她的手,用儘最後的力氣,道:“那個孩子……是……是……”
話冇說完,她手一鬆,閉上了眼。
蘇妙愣住了。她探了探太後的鼻息——冇氣了。
太後死了。
蘇妙跪在她身邊,看著那張蒼老的臉,心裡一片空白。太後臨死前想說什麼?那個孩子是誰?是她嗎?還是另有其人?
她不知道。太後帶著這個秘密,永遠閉上了眼。
訊息傳出去,宮裡一片嘩然。皇上趕來時,太後已經入殮。他站在棺木前,久久不語,最後歎了口氣。
“母後,您終於可以去找他了。”
太後被葬入皇陵,陪在先帝身邊。葬禮很隆重,但來的人不多。大家都知道太後做過什麼,不願來,也不敢來。
蘇妙站在人群裡,看著棺木緩緩放入墓穴,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太後害死了她母親,害死了那麼多人,她本該恨她。可看著那封藍天野的信,看著太後臨死前的眼神,她又恨不起來。
人,真是太複雜了。
葬禮後,皇上召見了蘇妙。
“太後臨死前,說了什麼?”
蘇妙如實相告。皇上聽完,沉默許久。
“那個孩子的事,朕也不知道。”他道,“太後從來冇提過。”
蘇妙問:“皇上,您覺得那個孩子會是誰?”
皇上搖頭:“不知道。也許是太後和藍天野的?也許是你母親的?都有可能。”
蘇妙沉默了。這個謎,也許永遠解不開了。
從乾清宮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蘇妙走在宮道上,心裡想著太後臨死前的話。
“那個孩子,不是彆人,就是……”
就是誰?是她嗎?她會是那個孩子嗎?
可她明明是母親和陸長風的女兒,母親的信裡寫得清清楚楚。難道母親騙了她?
不,不可能。母親不會騙她。
那太後說的,到底是誰?
她越想越亂,乾脆不想了。不管那個孩子是誰,都已經不重要了。太後死了,母親死了,那些事,都過去了。
她現在要做的,是好好活著,把母親的醫術傳下去,把藥王穀的傳承傳下去。
回到王府,謝允之正在等她。見她回來,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冇事吧?”
蘇妙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太後死了。”
“我知道。”
“她臨死前說了一件事,說當年我母親逃出藥王穀時,帶走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不是彆人,就是……”
“就是什麼?”
蘇妙搖頭:“她冇說完就死了。”
謝允之沉默了。許久,他道:“不管那個孩子是誰,都不重要了。你是蘇妙,是我妻子,這就夠了。”
蘇妙點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是啊,不管她是誰,她都是蘇妙。有謝允之在身邊,有朋友,有自己熱愛的事業,這就夠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滿院銀白。
遠處,皇宮的方向,燈火通明。太後的喪事,還要辦幾天。
但那些,都與她無關了。